「呼……」青年喘了一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他看向剛剛補修完的屋樑,似乎是為自己的功力感到驕傲地笑了笑,便彎下腰將手中的工具以及滿地狼藉的碎木材收拾妥當。

  「辛苦你們了。」一道精明的女聲讓蹲在地上的青年回過頭來。

  「喔!露比克小姐,」青年隨即站起身來:「我盡力了,不知道妳覺得這樣如何?」雖然盡可能在說辭上表現出謙虛,但青年仍藏不住臉上得意的笑容。

  女子走進室內環顧了一下四周:

  「嗯……喔──」女子發出了讚嘆之聲:「畢竟少說已經快二十年沒有使用『這裡』了,屋頂何時坍下來也不意外;本來只是想稍微修補一下,沒想到居然能夠跟新蓋的一樣……」

  露比克對青年投以肯定的笑容:「不愧是鎮上木工業的明日之星哪,蘇剛。」

  聽到女子的讚美,名為蘇剛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腦杓:「哪裡,哪裡,還只是剛離開老師的工作坊而已,我根本沒有什麼經驗;這幾個月跟著幾個朋友想在自個兒開業,但始終沒機會……」

  蘇剛說到這裡,好像想起什麼似地,猛然地跟露比克搖手:

  「啊,別誤會了,露比克小姐,我沒有要跟妳們收費的意思喔,正如我接下這個案子時所講好的,塔拉羅瑪家的錢,我一毛都不能收。」

  露比克看著蘇剛憨厚的反應,不禁淡笑了起來,一邊摸索自己胸前背心的口袋,一邊說道:「小姐的意思是說,好歹木料的費用我們應該要自己負擔……」

  「不行不行,我說真的,一毛錢都不用。這帳要真要算清楚的話,露比克小姐,我蘇剛就算為塔拉羅瑪家做牛做馬三輩子都還不完啊,這點小錢我怎麼可能跟您收呢。」青年另外補充一句:「當然,對巫茂他們來說也是。」

  屋裡的內室立刻傳來一聲粗壯的喊話:「大哥說得對,塔拉羅瑪家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們怎麼可能向塔拉羅瑪家收錢!」

  露比克聳了聳肩,一副「真是敗給你們了」的表情: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這樣吧,以後塔拉羅瑪家如果聽說有人需要木工方面的服務,就第一個聯絡你們,如何?反正蘇剛你每週至少都會來我們這兒一次,應該是不會漏了訊息。」

  蘇剛還來不及答覆,屋裡的內室立刻出現一個高大黝黑的男子:「喔喔!真是幫了我們大忙啊!大姊頭!」

  「誰是你大姊頭了啊!?」

  露比克怒斥道,但旋即與蘇剛及巫茂笑了開來。

  「這裡的澡堂應該還可以用,你們先梳洗一下吧。等一會兒小姐想請你們共進晚餐。」

  「舞、舞、舞漾小姐嗎!?」蘇剛的聲音瞬間拉高了八度,並且立刻站直了起來。巫茂雖然沒有如此劇烈的反應,但神色顯得有些緊張。

  露比克見到蘇剛的反應,忍不住更想捉弄他。她略帶嚴肅地問道:

  「是的。小姐會主動想邀人共進晚餐,可是非常希罕的喔,蘇剛,你應該不會不賞臉吧?」

  「豈敢、豈敢!承蒙舞漾小姐如此邀約,我怎麼可能有拒絕的理由!」

  「那就這樣囉。二十分鐘之後,請到本館的『奇姬拉娃』廳,蘇剛你應該知道路吧?」

  「是!當然。」蘇剛立刻答道。

  露比克嫣然一笑,甩著及肩長的高馬尾離去了。

 

 

  「……舞漾小姐啊……」蘇剛在露比克離開後,仍呆立在原地。

  「怎、怎麼了嗎,大哥?」巫茂湊近蘇剛問道:「跟塔拉羅瑪小姐一起吃飯,很不妙嗎?」

  「誒?」

  「雖然我們都是來自受過塔拉羅瑪家莫大恩惠的家庭,但畢竟都沒有見過塔拉羅瑪家的大人們,只有蘇剛大哥你實際在塔拉羅瑪家服務過……」巫茂抓了抓頭:「塔拉羅瑪小姐,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嗎?畢竟大哥的反應這麼激烈……」

  「不,呃,」趕忙打斷巫茂的話,但蘇剛似乎也還沒找到適當的解釋:「該怎麼說……確實是不太好相處,不過是個好女孩喔!嗯。」

  「女孩?」巫茂挑起了眉毛:「但是,大哥,現在塔拉羅瑪的家主,不就是那位塔拉羅瑪小姐嗎?怎麼會是女孩?」

  「嗯……」蘇剛難為地笑了笑。畢竟這件事對知道內情的人來說,是相當複雜的,蘇剛一時之間也無法解釋。

  「總之,你們不用畏懼舞漾小姐,應該說……」蘇剛望著房門外,目光投向在一片茵茵綠草之後,一棟典雅的兩層樓建築:

  「希望你們別嚇到舞漾小姐,舞漾小姐很可能是這輩子第一次跟這麼多陌生人一起吃飯吧。」

 

 

  『奇姬拉娃』廳──塔拉羅瑪家本館第二大宴會廳,廳內中央長方形的桌子披上了高雅的白布,五座燭臺照亮了桌上豐盛的餐點。

  桌子的一端擺著一張無人入座的椅子。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張椅子的含意。另一端的高椅則端坐著一位少女──

  ──與其說是少女,不如說是,女孩。雖然外表已是亭亭玉立的模樣,但她卻散發出一種與外表不太相稱的純真氣息。或者說,一種過度稚嫩的氣質。

  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身著白襯衫,胸前有著浪花般的蕾絲刺繡,以及一條醒目的銀項鍊。襯衫外罩著一件橘底黑幾何紋的背心,桌布則遮住了同樣款式的長裙。她不發一語,微頷著首,烏黑亮麗的瀏海便一併遮住她三分之一的臉龐。

  而在少女身旁佇立著一位扎著馬尾的女子──露比克,和顏悅色地看著餐會的參與者們。

  坐在距離少女們最近的兩個位子的分別是蘇剛及巫茂,其他尚有四位蘇剛帶來的木工匠。雖然蘇剛與露比克同樣掛著笑容,但氣氛始終相當僵硬,工匠們望著低頭不語的少女,不由得面面相覷。僅管他們心中都有所遺問,但看到這個排場,大家似乎都能接受:曾經是布儂伯恩地區第二大氏族的塔拉羅瑪家,現在的主事者──舞漾‧塔拉羅瑪小姐,就是眼前這位膽怯的少女

  等到一位侍女將最後的主餐──烤山豬端上桌時,露比克終於彎下腰來,在少女身邊耳語:「小姐,該是為餐會開場的時候了。」

  少女低著頭,微微地左右晃動,似乎是在抗拒,並且用只有露比克可以聽到的音量,喃喃說了幾句。

  「這可不行啊,小姐,如果讓我主持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露比克規勸著,但少女還是搖了搖頭。

  露比克皺起眉頭,語氣也變得較為嚴厲:「小姐,在這樣下去,少爺也會感到困擾的喔。」

  聽罷,少女全身微微抖動了一下。她將臉轉向露比克,雖然音量還是很低,但在靜穆的餐廳中,仍可以勉強聽到細微的聲音:

  「……會讓……哥哥感到困擾?」

  露比克頷首,娓娓說道:「當初小姐不是為了要讓少爺安心出門,才說要接下塔拉羅瑪家家主的職務嗎?塔拉羅瑪家雖然現在情況遠不如從前,但是不好好招待過去與塔拉羅瑪家相處良好的人們,是不行的喔?」

  「塔拉羅瑪家能夠自豪的,不是廣袤的田地,也不是雄厚的財產,而是在這片土地上與塔拉羅瑪家建立深厚情誼的人們喔,身為塔拉羅瑪家的家主,如果連在為了有恩於家族的人所開的宴會上都無法好好講話的話,要怎麼維持跟大家之間的友誼呢?」

  在露比克有如母親般的諄諄教導下,少女用著顫抖的細微聲音問道:

  「……哥哥……也是這麼做的?」

  「嗯。」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哥哥會很高興?」

  「嗯,少爺一定會的。」

  少女沉默了一陣子。她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似乎是有了覺悟。

  舞漾猛然地站起來,氣勢之強烈,連她身後那及腰的長髮也為之散動。

  她抬起頭,雙眼在燭火的照耀下,有如鮮血一般豔紅。

  「各位好,感謝大家參與本次塔拉羅瑪家舉辦的晚宴。本次餐會不為其他,特別為了向這幾週來不辭辛勞將別館屋頂修補完成的諸位致謝。別館雖然已經久未使用,但卻是塔拉羅瑪家最重要的資產與榮譽,也有著我與哥哥最重要的回憶,見到屋頂坍塌之時,著實不知如何是好……能夠恢復原狀,相信哥哥回來看到之後也會感到高興的;想當年哥哥跟我在別館……」

  (小姐!小姐!不用再說少爺的事了)

  「誒?可是……」少女把目光從搖遠的過去拉回露比克的身上,又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嗚姆姆姆───!!」一聲難以辨明的慘叫聲,舞漾跌坐回位子上。

  餐廳呈現一片寂靜幾分鐘後,露比克輕咳了兩聲,舉起酒杯。

  「……小姐的意思是,請各位今晚不拘禮節,盡情享用吧。乾杯!」

  「乾杯!」蘇剛等人舉起酒杯,大笑了開來。

  塔拉羅瑪家果然是一個讓人不得不喜歡的地方,參與餐會的人們無一不如此作結。

 

 

  少女將臉深埋在枕頭內。及腰的長髮像是取代被褥一般披覆在她的背上。

  「小姐今天已經很努力了喔。」露比克走近床舖,替少女蓋上薄毯。

  「……再多的努力,哥哥也看不到。」少女黯然地說道。

  聞言,露比克也只是默默地稍事整理少女的髮絲。

  季節已經進入深秋,塔拉羅瑪真正的當家──威浪‧沙茂‧塔拉羅瑪,已經離家三個月。

  三個月前,無論是少女還是露比克都以為,三個人會一輩子都待在塔拉羅瑪家,至少是就在布儂伯恩的範圍內,哪裡都不去。少女是由衷地希望,自己就這麼跟「哥哥」度過一生。

  然而,事與願違。大環境的劇烈變動終究沒有放過任何人,特別是生在曾經為布儂伯恩地區第二大家族的他們,被捲入風暴中心,說是偶然,其實也是必然。

  「小姐,」

  少女晃了一下頭,表示聽到露比克的輕聲忽喚。

  「小姐,事到如今,其實您根本沒有必要再替『塔拉羅瑪家』做任何事……」露比克像對待易碎物一般,憐惜地撫摸著少女的髮絲:「如果擔任『塔拉羅瑪家家主』這個身份會讓小姐感到苦惱的話,倒不如──」

  少女斜了露比克一眼,豔紅的目光將露比克接下來的話語全部打散。

  「我是『舞漾‧塔拉羅瑪』,威浪‧塔拉羅瑪的『妹妹』,」

  少女補充說道:

  「這已經是不可能改變的事。不會改變。」

  「……小姐……」露比克垂下雙眼,但終究沒有再從痛苦的嘴角吐露出任何建言。

  少女重新將臉深埋在枕頭內。

 

  「……哥哥……」

 

 

  「唔,好撐啊!」走回住處的路上,巫茂摸著自己的肚子感嘆道:「不愧是塔拉羅瑪家!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這麼美味的食物,那該有多好啊!」

  「對啊對啊!」幾位走在後頭的工匠也附和著。他們個個都漲紅著臉,走起路來也有點踉蹌。

  「並不是每天都吃喔。」蘇剛晃著醉醺醺的腦袋反駁道。

  「喔?」

  「應該說,塔拉羅瑪家平常根本沒有固定的食物供應,家中的廚房甚至好幾個月都不開伙的,也沒有廚師。」

  「誒?不會吧?那這些食物從哪裡來的!?」

  「一定是附近人家送的吧。」蘇剛瞇起眼,好似在享受夜晚的微風,讓自己發漲的身體稍微冷卻:

  「平常總是會有人送給塔拉羅瑪家一些食材,甚至是用餐時間時主動煮好了飯菜送進宅邸,今天應該是特別請別人幫忙的吧……不,應該是他們主動支援塔拉羅瑪家……」

  「塔拉羅瑪家從來不會要求底下的佃農定期要送多少東西給它,也因此可以說,倘若都沒有一位有良心的佃農繳佃租給塔拉羅瑪家的話,塔拉羅瑪家早就垮了──神奇的是,這種事從未發生過。」

  蘇剛抬頭望向月亮,似乎是在追憶塔拉羅瑪家過往的榮光

  「……呵呵、呵哈哈哈──」忽然間,巫茂大笑了起來:

  「是啊!是啊!怎麼可能有人會對塔拉羅瑪家知恩不報呢!」

  「就像我們現在一樣啊!」一位工匠說道:「雖然,塔拉羅瑪家早就已經沒有自己的田地跟佃農,但我們這些曾經受塔拉羅瑪家照顧的家族子弟,怎麼會對塔拉羅瑪家見死不救呢!」

  「……見死不救哪……」蘇剛嘆了一口氣,陷入沉思,其他工匠的笑談聲再也傳不進他的耳中。

 

  ──二十三年前,發生在布儂伯恩──當時還是如此稱呼,的大動亂,塔拉羅瑪家受到波及,許多家族成員都遇害了。

  儘管如此,塔拉羅瑪家仍盡力維護「湛德露忒」地區的安定。但,禍不單行,五年前塔拉羅瑪家的家主:沙茂‧塔拉羅瑪撒手人寰之後,塔拉羅瑪家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繼承「家業」了,沙茂的一對子女:威浪與舞漾都過於年幼,原本受塔拉羅瑪家恩惠的人們都決定要照顧這對兄妹,然而,三個月前又發生了「那件事」……

 

  「對了大哥,餐會上我一直注意到,塔拉羅瑪小姐那雙鮮紅色的眼睛,難不成她就是……?」

  「噓!」蘇剛趕忙摀住巫茂的嘴,但旋即察覺到自己反應過度了。

  蘇剛放開巫茂之後,沉默了一陣:

  「……舞漾小姐是塔拉羅瑪家的千金。」

  「……大哥?」

  「舞漾小姐是對我們有恩的塔拉羅瑪家,至今所僅有的兩位家族成員之一。」蘇剛加強了語氣,而巫茂見狀,也支支吾吾地不敢再過問。

  也是,從那之後在餐會上始終沉默不語的少女,怎麼可能會跟「那些」扯上關係呢?

  縱使閃耀著血紅色的目光,那也只是一隻惹人憐愛的兔子罷了。

 

 

《奧斯特蘭底亞》〈序曲‧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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