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是一個傍晚的晴空,沒有陰雨,也沒有刮風,一如往常的放學時分的午後。夕照雖然被捷運站的屋簷擋了一些,但金黃色的鐵皮將色調補了回來,映著捷運系統、周遭的行道樹、在柏油路上跑的各色車輛,以及方才我們離開的大屯山,都粉上了些許感覺起來暖暖的光彩──縱使被原本的物質並不帶有溫度。
鐵軌也映成橘紅色的樣子,隨後即將進站的車廂而微微震動。
我直盯著鐵軌,心中的空白也漸漸染上橙黃的色澤。像是什麼藥物在開水中緩慢擴散開來,漸漸澎大,將色素分散在分子與分子的細縫間。先是黃色,然後是茜色。然後是血紅色。
在心頭擴散著。
已經可以聽見捷運車廂的輪子與鐵軌觸碰的聲響,以及在微彎處金屬與金屬切磨的尖叫。我眼角餘光的視野,順著從身旁站起來的女孩,自她的腿間、腰際,最終抬起頭來看著她的全身。
她走到候車黃線外,背著光望向頹坐在花崗石椅上的我。夕照讓原本挑染成淺褐色的長髮更顯刺眼,因而看不見她的神情。四面鏡片掛在各自鼻樑上的阻擋,我望不到她的眼光。
「跳下去吧。」她說。她的聲音就像捷運即將進站時與水泥壁間產生的氣旋般空洞,像是山頭上不時飛越校園操場上方的鷹鳴。又像夕照般直直映在我如鐵塊般生硬的心臟。纖細而白晰的手指向月臺底下:「如果你認為那樣是好的話,就跳下去吧。」語氣就像我身處的那張花崗石椅,不知為何讓我想依偎在其上。
她身後已然能見到銀灰色的運輸工具,正從手臂般的大小漸漸膨脹。
服務台裡的警衛走了出來,他對著站在候車黃線外的她吹起哨子。
然後我看到她的表情了。大概是夕照角度的關係。
◎
我永遠記得那是一個傍晚的晴空,沒有陰雨、沒有刮風,一如往常的放學時分的午後。一如往常的他,站在校門口伸出厚實的手掌迎接我的小手。夕陽抹在淡水河上,河岸對面的觀音山則像是一尾沉睡的黃金錦鯉。也許是我們站的位置比較高,看不出觀音躺臥的側影,只覺得像尾錦鯉夾在淡水河與臺灣海峽中間,沐浴在夕照之下。
曾經他說,比較像是彈塗魚吧。那時我笑了,然後他說我的笑容比夕陽還可愛。我的臉羞紅了,他便把我抱了起來,像對待公主般,忠貞不二的王子。
但那已經是很久遠的回憶了,算不清是幾次的日落以前。一樣牽著我的手的他,我沒有掙扎,也沒有緊握,兩隻手以微妙的角度牽制著。我曾經深愛的他也是,抓地既不牢,但也不想放手。
就算放了,我也沒有勇氣回首。只能背著夕照,牽著他的手,回去。
朝著在淡水河右岸的山丘。
◎
推開那道厚實的鐵門,除了被室內悶熱的空氣遲滯了數秒外,更被正對著門扉、窗櫺旁的人影震懾住了。可是說是驚喜交雜的感覺吧,夕照透過窗口,灑在那女孩挑染成淺褐色的長髮上,以及端麗的五官,栗黃色肌膚被映地白晰了。
一朵嬌艷的早春花。
我見過那女孩,一年前左右在捷運車廂上,那時才升高一,是同樣的放學時分的午後。她坐在靠窗的位子,身後駛過關渡大橋與觀音山,以及靛澄交融的淡水河;肅穆的神情,凜然地宛若觀音的側貌,然而琥珀色的眼眸卻像將被河水吞噬的太陽般,閃爍但散漫。
「社長,這兩位是文學社的幹部,」負責與社團外部交涉的公關只簡短地說了這句。其餘的在昨天放學時便已經告訴我了。
五年前不知何故,我們社團便與文學社交惡。幾週前我決定要解決這件事,便請公關開始與文學社交涉,對方也予以友善的回應,昨天公關便告訴我,在今天例外的社務會議上,文學社將派代表來參與。
「喔,」也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歡迎妳們,」或者說,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身份說話。我坐上整個室內視野最開闊的位子,雖然那張華而不實的黑色大皮椅已經被我丟了,取而代之的是耐用的鋼管椅,並且一口氣訂購了九把,使得每個人的座椅都一樣──除了臨時借來的那兩張供文學社代表就坐的之外。然而,坐在這個位子上還是讓我十分不安。
「先開會吧,」我在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說了這話,有如請求,有如發號司令,又覺得其實什麼含意都沒有。
因為是老師直接提名,想必也沒有不投票的道理吧,「內舉不避親」,我就這樣接下了校內第二大社的社長職務。第二高票的那女社員,雖然按慣例成為了副社長,然而從此便不再出現於社團過。甚至不曾再來過學校。我不知道為什麼。
那天的選舉還選出了主編跟美編,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其他幹部都是我自己找來的。沒有成為幹部的社員,也都離開了社團。我不知道為什麼。
前任社長把社團辦公室的鑰匙交給我之後,也消失在我的生活圈之中了。我同樣不知道為什麼。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這麼想當社長,也不是不想當。如果舞台已經為自己準備好了,那就登台秀出一場漂亮的表演吧。
「是嗎?」
開完會後,我將文學社幹部其中之一的那女孩婉留了下來。同她表示自己也是淡水人,「方便的話放學一起走吧?」她爽快地答應了。便在社團辦公室邊收拾東西,邊閒聊著。
因為曾經在捷運上看過妳,所以知道妳也是淡水人……我也不知道為何貴社會與敝社交惡,反正過去的事就算了,我們一起重建兩社的友誼吧……啊,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真的沒有想到妳是文學社的幹部……
就這樣在夕照下閒聊著。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這些沒營養的話,只是側背著書包,站在窗框邊彷彿要與黃昏融為一體。她的回答既不熱情,也不冷漠,就像與陌生人對答,差別只在於能喚出對方的名字罷了。我有些後悔了,為唐突地邀請她一起回淡水這舉動,當然也後悔讓親善使者參與事不干己的社務會議。
但她表現地既不排斥,也不熱衷。她的表情打從我推開鐵門後,幾乎沒有改變過,一直保持著似笑非笑的容貌。擁有著散漫眼神的觀音像。
直到我同她說到自己並不是那麼想當社長時,她終於有了一點特別的反應。那時我已經收好東西,鎖好鐵門,與她一起走下與校同名、聳立在山坡上最礙眼的男生班大樓的樓梯。我省略了大半初整社團的歷史,簡單地順著前文,直接拋出了那句話。
而她也拋出了疑問。與其說是疑問,那語氣更像質詢,畢竟是從雖然可愛,但依附在張靜穆的臉面上的嘴唇說出,帶有點被夕陽照映過的水泥塊的溫度,不冷,也不熱,那句「是嗎?」就這樣說出來。
「嗯。」我應了一聲。
然後她笑了。那是我從沒有見過的笑容,很燦爛,但燦爛過頭;很開朗,但開朗地帶有陰沉。我喜歡這樣的笑容。我喜歡別人衝著我笑勝過哭喪著臉,於是偶爾會說出些看似幽默但還蠻無趣的話語。
然而這次我並不知道笑點在哪裡。一直都不知道。
但她笑了。一開始也許是想掩飾,如同普通的少女那般,先用雙手努力遮住半張臉,鼻頭以下全面地覆蓋起來。然而似乎還是按捺不住突發的情緒,用力地笑了出來。她的笑法十分獨特,整體來說是那小巧的鼻子擰了起來,而嘴巴咧地大開,發出「呢哈哈哈」的笑聲。
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比較喜歡不出聲的微笑,或是「巧笑倩兮」那種古典淑女形象的笑容,而絕非這種走在夜路上聽到會毛骨悚然的巫婆式的獰笑。
但不知怎麼地,我被她的笑容吸引住了,在這夕照下的山坡上,染成紅色的街道。
◎
我很喜歡那條街道。每天下午都會經過的那條街道,牽著他的手。縱使在學校裡發生再多不愉悅,每到放學看到他站在門口等著我,心情便會莫名地好起來。如果在校內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跟他再敘述一遍也不會覺得麻煩。
他從來也沒嫌棄過,不管是我的抱怨,還是那些冷笑話。
縱使是將要吃晚餐的時間,我們走經過路邊的攤販時,他還是會問我要不要買一些東西來吃。當我心情好時,總是搖搖首,接續著未完地話題及路途;有時我心情差,便會耍任性地買了一大堆或是油炸,或是高糖份之類的零食,咬了兩三口後便不吃了,而他便會負責清空那些食物。他一直都沒有埋怨,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在能眺望整條淡水河與觀音山的那條坡道上,被夕陽照映成眩目地金黃的歸途。
就這樣牽著手,一直走。
◎
只要不是彼此的社務繁忙,或與同學、朋友有約,或是趕去市中心的補習街,我跟她通常是約在國文科辦公室門口,或是在公車站牌下不期而遇。然後一起回淡水,一週總有個兩、三天。
從我們高中回淡水的路只有兩條:坐校門口的公車到北投捷運站,或是坐山坡下的公車到忠義捷運站。我跟她都習慣坐山坡下的;會花比較多的時間回家,但卻比較能省錢──這大概是我與她少之又少的共通點之一吧,於是巧遇地頻繁,再加上有時有不得不商量的社務問題,便時常約在國文科辦公室討論。總之,最後就自然形成放學一起走的習慣。
她沒有表示嫌惡,也沒有顯現出歡欣。只是無所謂的樣子。閃爍而散漫的眼神。
我跟她的話題是以社團為主軸,參雜些文學創作上的觀點,校園生活的比重則顯得十分稀少,直到她某次問起跟我同班的某個男生的事,我們的話題才漸漸脫離公事。
跟女生聊另一個男生的事,對一般的男生而言或許有些彆扭,但我已經很習慣了。並且從她的言語當中,我感覺地出來那只是出於對過去國中同學近況的好奇,於是順水推舟地,將焦點擴散成班級的日常生活。
然而不管哪個話題,她都會適時發出那般獰笑。有時是突然收到的手機簡訊,讓她在扳開機殼時露出一抹可人的微笑。
逗她笑並非難事,但她不笑時的表情實在很有壓迫感……說是端莊也不是這樣吧?然而那般獰笑,頭幾次會難以與她的形象聯結起來,但之後便不知為何地覺得跟夕陽很搭。跟夕照下的捷運系統很搭。跟從捷運車窗外灑上金粉的觀音山很搭。
「啊,好漂亮──」這是某次我跟她聊著,突然看到捷運車窗外的景色不驚讚嘆;天空呈現一片赤紅混雜著橘黃色的雲霞,淡水河原有的蔚藍也被打亂了色調,靠近岸邊是桔梗般的粉紫色,愈近落日的景色則像是貓耳菊不小心掉到葡萄酒之中,又如一朵棣棠盛開的薰衣草田。觀音山也染成深紅色,但大概是其上的樹木及人工建築的緣故,色彩顯得有些斑駁。
這景象是颱風前的黃昏獨有的。
「好有趣,」她看著窗外附和了一句:「好像一條淌著血的彈塗魚在淡水河上,」然後獰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縱使嘴角抽動地不太自然。很有創意的觀察視角,我邊笑著邊對她說出這般感想,她則是在夕照下,笑地如盛開的軟枝黃蟬。
◎
那是一尾淌著血的錦鯉,斑駁了鱗片擱淺在淡水河上。擱淺在臺灣海峽與陽明山中間那條滿載污泥的淡水河上。
某一天他不再出現在校門口了。在這之前,我已經察覺到他的變心。
彷彿是對於過去付諸於我的愛都是錯誤般地,一個年紀比我輕、長得與我神似的小孩,介入了我們之間,他便轉向地毫不留情。曾經緊握著我的手,放鬆了,最後拋開了,現在緊緊把握住那個孩子──那個男孩子。
我痛恨那個女人,那個從前就一直待在他身旁的女人,但那般的敵視本來還混雜著憧憬──我想像那個女人,我想變得跟她一樣,如此才能待在他的身旁直到永遠。然而現在不會了,我恨不得殺了她,因為她的存在才使那個男孩出現。
「本來就是個錯誤,」她說:「你根本不用理會那個賠錢貨,」在與我只隔一面單薄的木質房門的客廳說,邊露出鬆垮地乳房,讓懷中的嬰孩吸吮著。
他沒有多說什麼,一如平常的沉默,但掩飾不了目光中的喜悅,兩個月前便維持著那異常的笑容──我喜歡他的笑容,但絕不是那一種似笑非笑,鬆垮著臉龐的詭譎神情。「我們家有後了!」這是他最後用愉悅的神情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似握非握地牽著我的手,然後將鼻樑擰了起來,嘴角咧開,「呢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之後不久,他便不再出現於校門口。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數年。我獨自一人走在那條街道,我最喜歡的街道。落日、淡水河、觀音山,小販、糖葫蘆、香雞排,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當我嘴饞時沒有人幫我買東西吃,當我心情低落時沒有人能解憂,當我有愉快的經歷時沒有人來分享。靜靜地走過那條染成紅色的街道。
彷彿消失在我的生命當中的那人他,卻在每天打開家門後便能見到,千方百計提早完成工作,將公事包一丟,領帶還沒解開便與那男孩正歡愉著。而我的歸來只是門扉開關時造成的氣流般,沒有誰注意到。
誰也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除了每天在那坡道旁的暗巷裡,一雙注視著我的眼眸。
◎
某天下午的放學時刻,走下山坡時遇到的那人。留了一小叢山羊鬍,用了大量髮膠在頭頂與鬢角,藍格子制服襯衫皺巴巴的,深籃色長褲下搭了一雙褐色靴子,坐在機車上。一株開在山坡旁、暗巷裡的瀝口花。
「唷,」他從黑暗中叫住了我:「剛值勤完?」
誠如那女孩身兼文學社副社長與管樂社文書,我既是青年社社長也是糾察隊小隊長,每週二都會因為值勤而稍微晚離開學校。太陽已經快被淡水河完全吞沒了,身後的山路也漸漸像開滿紫薇般,然後凋萎枯黑。
「嗯,是啊,」我稍微解開了一下領帶:「那你呢,怎麼這麼晚還在這裡?」他從鬍鬚間露出一排微黃的牙齒,遞給我一頂安全帽:「找你兜風啊。」
「不了,我待會兒還有事。」那是路途正轉為顛簸的時刻,兩個社團的社務、文學獎稿件的準備、學期考試與班級事務漸漸襲捲而來的時刻,縱使沒有值勤,最近也會待在社團辦公室到這個時間。回到家也不得閒。
社上最近讓我頭痛的就是有二十幾個使不動的學弟,讓社務完全不能進行。於是我便做了歷任青年社長不曾做過的事:開除社員。校內第二大社的名聲瞬間掉至谷底,人數充其量也排不進前十名。
他收回安全帽,點起了菸。才十七歲吧,這傢伙。
「有什麼事呢?」他抖了抖菸灰:「跟女生去約會嗎?」
今天並沒有要跟她一起回淡水,再說我們不是約會。
「我知道她有男朋友喔,」他帶點促狹意味地笑了笑:「唉呀,說溜嘴了。」
我有些不耐煩地叉起了腰:「我也知道,」畢竟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不過似乎分手了吧,有時聽她在說,但常常是獰笑帶過。
他深深吐了一口菸:「是嗎,那還真無趣。」
感覺他的世界總是這麼悠閒。
「……如果沒什麼事,那我先……」
「別急嘛,」他示意要我把肩上那厚重的書包暫且放到隔壁的機車上:「好不容易今天你沒跟女生一起走,我想趁這個機會跟你聊聊天,『彩霞』,」
「彩霞」既不是我的筆名,也不是從本名延伸出的綽號。據說是幾次校內徵文比賽,我的筆觸有如晚霞一般豔麗而被老師封的名號;另有一個說法是擁有半世紀的青年社已暮氣沉沉,卻在我手中發揮驚人的光彩。也有人說是我接任社長後,每天都工作到傍晚時分……我自己也不清楚這稱呼是那裡來的。然而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名號,儼然成為代名詞般,這在校內很是平常。
不過,「校內第一大才子」的封號,無疑眼下只有兩個人在競爭:我,以及眼前這朵柴頭花。
打從國中就同校,在徵文比賽中便交過手。高中之後,他休學一年,復學後便成了我社上的學弟,各方面較勁意味卻還是一樣濃厚。
「那,你想聊什麼?」我皺起了眉頭。我討厭菸味。並且一個身著糾察隊服的人站在暗巷裡,與一個看似混混的學生聊天,畫面極為詭異。
緩緩吐了一大口菸:「聊創作吧!」他抬起了一隻腳搭在機車座位上:「最近我覺得,文學創作果然還是要依循著公式:描述、現在式動作搭配過往一段感情、現在動作,最後以接近某種冥想結束。」完全聽不懂。
或者說我沒有意思想要聽懂。
「不依循著公式創作,恐怕只有接近天才的存在才辦得到……不,即使是天才也得依循著公式。畢竟這個世界的運作,就是靠著天才在維持公式不是嗎?這個世界是需要天才的!」
我挑起眉毛,勉強接了一句話:「那……誰是天才呢?」
他狡黠地笑了笑,用菸頭點了點我,然而指了指自己,順便吸了最後一口。這是「使君與操耳」的意思嗎?
「不過天才也是得依循著公式,」他重覆了一次這段話,便將菸蒂丟擲於地,踩了兩下:「最近我的文章又回到原初,看來還是沒辦法像你一樣運用自如啊,『彩霞』,」我還寧願被稱做社長──平時我是不太喜歡別人用職位叫我。並且他似乎刻意強調這個名詞,在夕照已經完全消失、星月漸漸出現的時刻。
「……你的名號是『闇夜』吧?」他衝著我笑了笑,戴上安全帽。
「原來你也知道嘛,」調整姿勢在機車上坐好:「真是沒創意的名號,不知道是誰取的,不知道能不能換一個的,不過蠻剛好的嘛……」
「太陽還會再昇起來的,」我打斷他的話。至此,他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是啊,不過清晨距離黃昏還久得很,」他蓋上防風罩,發動機車引擎便衝出暗巷,揚長而去。
◎
「是誰?」那天我終於忍不住向暗巷中叫道:「出來!」。那是一條死巷,我知道有個身影跟在後方,便故意讓他躲到死巷的電線桿後,為的是不讓他有逃跑的路徑。我不怕自己跑不掉,而那個身影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安排,從電線桿後方先是出現一隻腳,顯得有些遲疑,但又似下定決心般地從陰影中走出來,暴露在夕陽下。
「你幹嘛跟蹤我?」
是一個長地中規中矩的男孩子,穿著鄰校的制服,胸口與我同樣繡著兩槓。我豎起眉毛怒視的他,使他默默地低下頭,搔了搔後腦杓。
「對、對不起……因為妳每天都會走這條路回家,在、在夕陽照映下實在、實在是太漂亮,所以我……」吞吞吐吐、顛三倒四的字句從那男生口中說出。
我雙手叉起腰,不甚耐煩地挑起眉毛:「你每天都跟蹤我?」我以為只是這兩天。
「是、是的……對不起……」
也許我只是想對背叛我的他施以一些懲戒。
也許我只是被夕陽曬暖了心頭,當知道我不是獨自一人走在這條染紅的街道。
「請抬起頭來,」那男生緩緩地抬起頭,目瞪口呆的樣子望向我,然後像是硬生生地逼出了一句話……嚴格說起來是一個詞彙:「彩、彩霞……」
也許,只是也許……我抵擋不了這麼粗糙的甜言蜜語。
夕陽直照著我,讓我眼睛微微瞇了起來,耳下三公分不及肩的短髮也被由河口灌來的海風吹地飄逸。
「妳美地跟彩霞一般……」
◎
「這個世界是需要天才的。」
所以我不是天才吧?
頹坐在社團辦公室那個視野最開闊的位子,雙手抱頭,壓在辦公桌上滿散的紙堆中。室內空無一人。
手機被我丟到正對面最遠的美工畫板上。解體了。於是沒辦法跟她約今天一起回淡水。兩分鐘前我還用它通過電話。
電話另一頭的同學帶著哭腔:「……社長……對不起……我做不下去了……」,抽抽答答地。然後掛了電話。是男生就別哭成這個樣子!還有別叫我社長!邊吼著邊把手機丟了出去。
……我們不是同學嗎……不是朋友嗎……
當初找你當幹部不是要使喚你,是希望你能幫助我……在副社長休學之後……
夕陽透過窗框照地我好熱。是該買個窗簾吧,一開始就有社員這樣提議。
然後我便被學務主任抓去,批頭就責備前一陣子私自買了油漆粉刷社團辦公室。這不打緊,還拿了收據請款,學校的牆壁不是讓你們亂漆的,學校的經費也不是這樣亂用的。然後我反駁,五十年的社團辦公室油漆早剝離殆盡,這工作本來是學校該負責的,沒讓他們付我們薪水就不錯了。
跟學校的關係就這樣處地很差。
跟社員處地也很差。學弟妹本來就不是心甘情願地來參加我們社團,九成以上都是被迫讓學校安排進來的。眼見出刊日期越來越接近,「我畢旅完回來要看到成果。」丟了這句話跟行程表,便交給名義上是學弟的闇夜去安排。去年學姊也如是說,而我準時呈獻出成果。
結果今年他們被我責罵時只回了一句:「既然已經忙不過來了,你幹嘛還去畢旅?」一付錯都在我身上的樣子。我不知道為什麼。
那些我自己從親友圈找來、非經由選舉出身的幹部,也一個個離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鐵門被推了開來。應該是她吧,偶爾她會來這裡找我,畢竟國文科辦公室再更上頭的山坡上,有時懶得走那麼多路,便約在這裡了。
「我代表我們學弟妹向妳道歉,真對不起……」辛苦與文學社重建的友誼也崩潰了,幾次交流進行地很不理想,我甚至起疑是否兩社真的八字不合……
「唷,」然而推開門的不是她:「太陽已經下山囉,要不要去兜風?」從鬍鬚間露出一排微黃的牙齒。我根本沒跟他兜風過,也不敢坐他騎的機車,也不想。
我挺起身體,然後攤在椅子上,不太客氣地問:「你來這裡幹嘛?」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盒香菸,正抽出一根要放入嘴唇間時被我制止了。他無奈地笑了笑,把菸收回去:「你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很矛盾的一個疑問句。
他搖搖頭,看了一眼我身後的窗外:「啊,好漂亮的夕陽,」
「別跟我打哈哈,」有些被激怒了。
他目光仍停留在窗口:「可是啊,如果黃昏持續太久,也會令人厭惡……」
也許個性有點討人厭,也許彼此已經競爭了五年,也許他的筆觸就跟他的話語一般,陰冷潮溼,於是得到那個奇怪的名號。但基本上本質不是個壞人,我是這樣看他的。因此我皺起眉頭,對於心中的一個想法,對自己也對他提出質疑:「連你,也要跟我作對嗎?」
「你搞錯了吧,沒有人要跟你作對,是你在跟所有人作對,」他重覆了那句話加以延伸:「黃昏持續太久會令人厭惡……特別是不合氛圍的黃昏……」
他走進辦公室,邊瀏覽書櫃上歷屆編輯出版的校刊,邊自言自語般地嘟嚷著:「有些人不當社長不行,有些人不把位子交給喜歡的人不行;有些人非投票不行,有些人非官僚不行;有些錢非省不行,有些稿件非拖延不行;有些事非推辭不行,有些人非消失不行……」他從書櫃裡抽出五年前的校刊:「這本我借走囉,」
「你的意思是我必須消失,是嗎?」
「很多人看你不爽很久了,不過不是我,」他邊走出辦公室邊揮了揮手:「我沒理由對你不爽,不是嗎?『彩霞』?」
夕陽在他的背後映出一朵一品紅。
◎
我就是要跟他作對。
然而發脾氣的卻是那個女人:「丟臉!丟臉丟臉丟臉!」不斷地重複著兩個字,然後暴躁地在客廳內跺著步,在我面前來來回回走了不下二十幾次。我被命令跪在他們面前,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處份。他就隔著暴跳如雷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斜看著電視螢幕播放出低水準的綜藝節目。「妳讓我們家丟臉!」她總算說出了不一樣的話了,我暗暗地笑在心頭,措辭貧乏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不過讓我覺得更有趣的是撒個小謊就能讓那個女人氣成這樣。
「我們上過床了。」我邊說著邊故意學班上那些太妹的動作,站個三七步,一手撥弄著蠻合乎校規長度的頭髮,勉強擺出放浪的姿勢;另一手伸入裙底按在大腿上,撩起了裙擺露出半邊底褲:「妳要不要來確認一下啊,媽?」我很少這樣稱呼那個女人。
半個小時前我撒了這樣的話,針對她那句:「跟妳手牽手在逛街的那男生是誰?」「你們發展到什麼地步?」連珠砲式的逼問。
事實上我跟那男生也只是上週才開始牽手,並且我還猶疑著自己是否喜歡那男生。但我樂意看到那個女人這樣地歇斯底里,我更好奇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他沒有把視線轉移開電視機過。一定是氣到說不出話來了吧。我竊笑著。
「你也稍微管教一下你女兒!」來了。辭窮的女人也許是累了,癱坐在沙發上尋求助陣。
「我沒有女兒。」語氣冷靜地讓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不過我還是按照腦中沙盤推演的劇碼,靜靜地站起來,對那女人嚷著什麼「給我跪著不准站起來」充耳不聞,然後不干勢弱地反擊回去:
「我就是你養出來的女兒啊,爸,」已經有三年沒跟他開口講過一句話了,這一句就要他完全崩潰。我不禁露出勝利者的微笑。我不知道自己贏了些什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值得我用貞操當賭注,但這一刻我知道自己勝利了。
「我從來就沒有什麼女兒,」他拿起遙控器,將進廣告的頻道切換掉:「我們家沒有那種賠錢貨。」
好像失了一著棋。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額上開始冒出冷汗。那個男人的語氣,好冷淡,冷淡的不像賭氣,不像受挫,只是一如往常那種,邊看電視或報紙時有意無意講出自己感想的論調。
「喔,是嗎,」也許是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我跑出去跟不知哪裡來的男人做愛,你也無所謂嗎?」
他總算把視線從電視機上移過來了,與我四目相接。他的眼神與那市場上陳列的鱸魚一般,空洞、無神,彷彿透過那個眼珠、那個水晶體與視網膜之後,是什麼也沒有的漆黑,就跟窗戶外頭夕陽西沉之後,無窮無盡的暗夜。
「妳別搞錯了,」久違的音調,是從前他說喜歡我時的頻率,然而這一次卻複合成殊異的字句:「妳只不過是個累贅,我們家的負擔,從前是以為生不出男孩,甚至再也生不出小孩,才對妳客氣,」
居然連「客氣」這個詞都用上了,我直瞪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女人在一旁哭哭啼啼的,答腔著說什麼「早知道就把她打掉了,就跟前面五個女嬰一樣。」至於他與那女人巴望半天才得到的那男孩,現在是補習時間。不曾值得他們花錢去培養,我沒有補習過。
我抿起唇,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不小心將下唇咬了出血,一股熱熱鹹鹹的感覺從口腔、胸腔及腦門湧出。「你,的意思是,」聲音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如果我現,在去死的話,你也不在乎?」
然而他把視線移回到電視螢幕上。廣告結束,節目已經開始了。「妳的存在本來就沒有意義。」
努力壓制著情緒但沒有辦法,肩膀併著胸口劇烈起伏的,緊皺的眉頭之下,不自主地讓眼框漸漸濕潤起來。完全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完全不知道到自己該怎麼做。
然而在雙腳癱軟前,腳尖已經使出全力將身體蹬至窗邊,兩手將窗戶大開,自己的嘴巴不曉得為何直嚷著:「那我現在就死給你看呢!現在就從這裡跳下去死給你看呢!死在你面前呢!」一腳立刻朝窗櫺踏了上去。女人尖叫著。
「跳下去啊。」他說。聲音如金魚在水族箱中一開一合的氣泡:「如果妳認為那樣是好的話,就跳下去吧。」完全沒有瞧我一眼。
崩盤了。
我的淚已經完全宣洩出來了,膝蓋再也無力支撐了。我癱跪在窗邊,止不住了,完全止不住了,任由淚水與鼻涕將我的臉面與雙手占據,任由怒火在喉嚨中翻騰迴盪。
女人不斷碎碎念,而他則默默地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大,遮住我的哭聲。
「我回來了,」家門打開之後,聽到一個天真的男聲,伴隨著任意將鞋子踹去的聲音以及急速的腳步聲:「姊姊?妳怎麼了?」
男孩蹲到我身旁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從沙發上站起來的他,已經迅速賞了男孩一巴掌:「你沒有姊姊!」那是男孩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被打。然而伴隨而來的語氣,不是斥責,只是悠游而過的一道水流,冰冷而平淡。
我顧不得滿手涕泗,站起來猛地甩了他一巴掌:「不准你打我弟弟!」那是我第一次強烈地反擊他。也是最後一次。
我在幹嗎……
眼前這個被嚇地發抖的男孩是我的敵人才對……
是他剝奪了我所有的存在……
是他強劫了那人所有的愛……我曾經深愛的那人……
為什麼……
好痛苦……好想逃……好想死……
等我恢復清醒與意識時,我已經跑到那條坡道上了。腳底的刺痛感讓我不禁回想起方才衝出家門時,並沒有穿上鞋。學校規定的白短襪襪底,已經是一片污黑帶有血漬。一鼓作氣的體力也完全耗竭了,跌跌撞撞的膝蓋也磨破皮了,我喘著氣,臥倒在坡道上。
不僅是鞋子,鑰匙、手機、錢包,什麼都沒帶。我只有我。我只剩我。
快來一輛車把倒在柏油路中央的我撞死吧……
快來個暴徒把身無分文的我殺死吧……
快點讓我就這樣,體力衰竭地死在這裡吧……求祢了,上帝、聖母瑪利亞、觀世音菩薩、釋迦牟尼、阿拉真神……什麼都好,讓我死了吧……
◎
事情已經不能挽回了。
我震驚地站在講台上,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嚇傻了,底下的社員也是。我剛剛說出了什麼?「滾出去」?「全部都給我滾出去」?自己怎麼會講出這種話?
已經克制不了了,縱使自己穿著地再紳士,表情努力地維持和善,呼吸盡可能調節平順。但我已經沒辦法掌握住步步高漲的情緒,那種羞辱、無力、失落與憤慨交雜在胸口之中,從心臟爆裂出鮮紅緬梔。
「我不需要對這社團不認同的社員!」這些人沒有不認同,「不想完成工作的就給我滾出去!」他們有他們的苦衷,「我能開除一次社員,就能再開除兩次、三次!」不能一錯再錯了。
心中明明知道,但嘴巴卻只是一味地非理性宣洩。
「大不了就把社團解散嘛!跟糾察隊一樣解散嘛!全部都給我滾出去!」解除髮禁之後,連帶開放各種禁令,讓糾察隊沒有存在的必要。我明明知道這是兩回事。
「社長!冷靜一點!社長!」兩位公關從身旁圍上來,一位將我洴裂出鮮血的左手格擋住,使之不再拍擊石製的講台桌。另一位則環抱住我的胸膛及背脊,制止住我失控的全身肢體。
漸漸微弱的聲音,只有那兩個公關跟最前面那排的社員才聽得到:「……既然都反對我,都針對我,那麼一開始為什麼還要,把我捧地那麼高再重重摔下來……」我到底在說什麼……只不過是,被「社長」這兩個字蒙蔽住罷了,我根本什麼能力都沒有,什麼作為都沒有……
將近氣音的字句,無溫度地從我口中流出:「……你們私下也是希望『晨露』當社長吧……只是受老師提名,不得不讓我當社長的,不是嗎……」我早就知道,那個女社員……已經退社休學、第二高票當選副社長的那個、別號為「晨露」的女社員,才是他們心想的社長,才是學長姊願意交棒的人選,才是學務處能夠溝通的負責人。
「社、社長……」
「放開我,」他們鬆手之後,我握了握血流不止的左手腕。努力恢復到平常身為一個社長的樣子,平心靜氣:「今天就到這裡,下課,」對教室內部丟下這句話,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唷,」我沒有回頭,面對著社團辦公室的鐵門,手拿著鑰匙停在準備開鎖的位置。鮮血滴了下來。
「什麼事,闇夜?」追著我下樓梯的聲音,大概就是他吧。
他嘆息一口氣:「我也幫不了你了,彩霞,」然後留下一句話:「社辦門沒鎖,我剛剛打開的,有人在裡頭等你。」真不該因為借還書的理由將鑰匙借給他一把的。旋即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上了樓。
推開那道厚實的鐵門,室內悶熱的空氣依舊,窗櫺旁端坐的人影依舊。她放下手中的書籍,夕陽般的目光望向了走進來的我。
「妳怎麼會來?」已經有三個禮拜我不敢去找她。因為我察覺到跟她聊天的內容逐漸成為無止盡的抱怨,讓她成為我的情緒垃圾桶使我非常過意不去,恰逢期中考、社務等事,加上手機壞了,我也不方便找她,她也沒有想找我的樣子。
「跟你,一起回去。」她收起了書,在夕照的襯托下,露出可人的微笑。
那微笑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對待一珠盛開的黃玫瑰,方才複雜的情緒還沒壓制下來,又被這樣的微笑衝擊,使得方寸大亂。
「妳在這裡等了很久嗎?覺得熱嗎?」她搖搖頭,伸出白晰纖細的右手,輕輕拉起我淌著血的左手。「啊,這、這個是……」
「我知道,」說罷,她從書包裡拿出了棉花、紗布、繃帶以及小剪刀:「前幾天你割腕了對吧,」她邊包紮邊獰笑了起來:「只是割錯了位置,我都知道喔。」
沒辦法,我的生物跟軍護成績都很差,不清楚脈搏究竟在哪裡。
「這樣不行喔……」字句溫暖地如同夕照,但語氣卻十分冷冽。是斥責吧,但從她的表情中察覺不出任何忿怒,或是喜悅,或是哀愁。如同一尊靜穆的,卻柔和的擁有少女外貌的石像。
「走吧,」包紮完畢,她順勢牽起了我的手:「我們一起回去吧,」
◎
我已經死了。
屍體倒臥在那個晚上坡道上。沒有任何人的夜晚,沒有攤販,沒有行人,沒有過車,沒有落日、淡水河、觀音山,一片純淨無暇的暗夜。沒有他。
我已經死了。也許心臟還跳動著,也許胸口還起伏著,也許尚未乾涸的淚還順著柏油路上的裂痕漫延著,也許膝蓋、腳底與嘴角的血還從我的軀體內緩緩淌出著。我已經死了。
我挺起失去一切的屍體,望望四周。什麼也看不到了,一片靜穆。
他也死了。他是死了,那個一直說愛我、喜歡我並保護著我的他,早就死了,只是我不承認罷了。所以我也承認現在扶著電線桿站起來的,不過是具屍體罷了。
然後我不禁微微抖了一下肩膀,讓腹中的情緒向喉頭衝出,向這片靜穆廣播、向漆黑中的淡水河與觀音山宣誓,在這條我最喜歡的坡道上。
鼻頭擰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咧到最大。
迴盪在山坡上,我的笑聲。
◎
銀灰色的運輸工具膨脹著。
纖細而白晰的手指向月臺底下。
我看到她的表情,在夕照之下。
一朵靜穆的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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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偶爾會傳簡訊給我:「今天的飯菜不夠,姊姊。」那是那女人跟他幼稚的舉動,有時候當我走到家門時,女人便稱說忘了多準備一碗飯,而往往那天我沒有吃晚餐。未受污染的男孩幾次之後便會先傳簡訊給我,好讓我自己去買東西吃。
我總是微微一笑。
對於一個屍體而言,吃不吃東西已經是形式上的表示罷了。
那天我牽起了那個女孩的手,跟我同班,晨露般的感覺的女孩:
「一起回去吧,」於是露水便蒸散了,與我一同化為鱗片斑駁的錦鯉,順著淡水河朝著落日而去。
「走吧,」我對著夕照下的晚霞說:「我們一起回去吧,」在那染成紅色的坡道。
完成時間:2008/10/28 19:41
網誌轉移:2013/9/15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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