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夢閣

　　今天終於開始整理租屋處。把地板擦過一遍、堆了一學期的雜物收拾掉，然後將新書歸檔。

　　將藏書建立電子檔管理的工作，拖拖拉拉已經進行兩、三年了，但始終沒有完成；頂多是將新收入的書記錄起來，對於舊有的書遲遲沒辦法整理起來。不過今天總算歸檔了二十幾本舊書，另外加入十本左右的新書。

　　說是新書倒有些語病……其中一本的出版日期，可是寫著「昭和十一年」。

　　嗯。昭和十一年。也就是民國二十五年，抗戰爆發前一年。

　　這本書當然不是買來的……雖然不排除有管道可以買，但至少我本人對古書沒那麼執著。

　　這是教授贈送給我的。呃，說是贈送……好像也沒這麼隆重。應該說如果我沒接收的話，包括這本古書在內的其他書籍，可能就要被丟到資源回收箱了。

　　上週二下午，大學部通識課程在三點結束期中考試後，我五點就把一半以上的考卷改完了。剩下兩大題比較難的，必須交給教授評判。

　　週三上午把考卷改完、加總成績──全班有一半的同學被當，剛剛好一半，真是慘不忍睹，但把貝多芬《命運交響曲》寫成白遼士《幻想交響曲》、把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寫成馬勒《大地之歌》，我想這種成績應該怪不得誰──下午就開始跟另外一位助教一起幫教授整理研究室。

　　教授這學期結束就退休了。這學期其實也參加了教授的退休餐會，並且一些事務性的程序一直在進行。

　　而教授留在校內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他使用了近二十年的研究室清空。

　　……在沒有整理之前，我無法想像這工程有多麼浩大。

　　從小到大，我的搬家經驗其實並不少……但也沒到豐富的程度。小時候就輾轉搬過四次家，直到小學四年級才安定下來；上大學之後，因為在外地念書，雖然盡可能避免換房子，但往往事與願違……總之，搬家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我只是沒想到整理一間研究室，規模幾乎跟搬一個家一樣……

　　嘛，其實仔細想想，教授畢竟是在校服務二十年了。

　　是本研究所的創所元老。

　　書籍就不必提了……其實早在學期中間，就已經有已畢業多年、年齡大我們一輪以上的學姊，陸陸續續來接收教授的書籍。畢竟那些書真的很珍貴。

　　我手上這本北原鐵雄所編、昭和十一年刊印的古書不消說，更多的是教授自維也納帶回的德文專書。

　　還有影音資料。包括錄影帶、錄音卡帶、鐳射影帶（LD）等等……雖然我很懷疑就算有這些帶子，能否找到機器播放恐怕是個大問題，但那些音樂組的學姊們似乎早有對策……

　　畢竟是專攻音樂的嘛，家裡留有一兩台已絕跡的錄影帶機、卡帶機，也不稀奇……比較稀奇的是教授有的這五大箱保存狀況良好的錄影帶、錄音卡帶。

　　不誇張，五大箱。重到我差點閃到腰。

　　書籍、影音資料之外，還有一些機器……

　　包括卡帶機、擴大機、VCD放映機（沒打錯字，是VCD，不是DVD），這些是要歸還給所上的……只是在音樂組停止招生的現在，那些機器之後要何去何從，就不是已要退休的教授所能置喙的了。

　　還有電冰箱、微波爐、電鍋、從英國帶回來的音響……這些是教授私人的東西，要幫他搬上車，或搬到受贈學姊的車上。

　　另外最頭痛的，其實是滿坑滿谷的文書資料。所以週三從下午三點，一直到晚上十點，都是在整理那一張張的紙卷。

　　其中包括必須銷毀的過期考卷與學生資料。

　　還有上課時影印的講義與筆記。

　　不過最驚人的是，教授自己在維也納求學時所抄寫的筆記，以及剪報與講義，還有一些混雜在其中的雜誌，包括在奧地利的華人劇團表演的票根、《自由中國》及許多有關「中國」（其實是臺灣）的資訊，及許多寫著「China」的外國報紙。

　　大概是教授留學時用以解鄉愁的東西。

　　不過他其實是根深柢固的本省臺獨支持者。但我猜當時他對於「中國=中華=臺灣」的敘述模式，也不排斥……或排斥不了。

　　除了留奧時的資料，在研究室中竟然還發現教授師專時的畢業紀念冊、國中小時的獎章獎狀……當下真的在心中吶喊「你把這些帶來研究室幹嘛啊──」

　　然而，轉念一想，這就是真正的「以學校為家」吧……

　　長久以來，教授也是一直住在學校配給的小宿舍。上學期也曾到那邊幫教授搬出一些家具。如果他除了學校宿舍跟研究室之外，沒有其他落腳的地方，那麼這些畢業紀念冊、獎章獎狀，又能放到哪裡去呢？

　　說到師專……教授的確在臺灣，只拿到師專的學歷。當了幾年的小學音樂老師之後，傾家蕩產到維也納念書。所以他更在乎的是那個「音樂學博士」的頭銜，而非教授──那是一個打赤腳上小學的人，窮盡一切所掙來的榮耀。不過直到整理研究室的這天，我們才知道教授這些往事。畢竟刻板印象中，學音樂的人往往都是家境良好──能到維也納學音樂，更是富家子弟的等級。

　　但臺灣並不需要從維也納學音樂回來的博士。臺灣一直是一座功利之島。

　　因此教授一直被冷凍在我們學校。沒辦法成為什麼音樂學院的院長，也沒辦法創立一個真正的「音樂研究所」，最後甚至得停招藝術研究所中的「音樂組」……

　　真的很可惜。非常可惜。

　　其實如果不是有音樂組，我原本並不打算讀這所學校。誰知道一入學，竟是音樂組停招的首屆美術組學生……

　　我們的下一屆就不用再學音樂了。也沒得學。

　　不難想像我對最後一屆大學部通識課程的成績有多麼失望。教授一定也很難過，只是他沒表現出來罷了。

　　在整理那些文書資料時，我從廢紙回收箱中搶救了不少東西……教授一邊丟，我一邊往自己的包包裡塞。

　　畢竟我是不太可能跑去維也納學音樂……就算看不太懂德文，這些教授從奧地利帶回來、且保存超過二十年的資料，就這麼丟掉，未免太可惜。

　　並且抄筆記時，就算德文再怎麼流利，教授的母語畢竟是中文。所以我拿了很多附有教授中文註解的筆記。

　　當然如果能拿到教授親筆編寫的書籍，是再好不過了……但，教授居然不願給我及另一位助教。

　　他寧可把那十幾本書帶回家銷毀。

　　……也許他對我們美術組的學生，仍然不太信服吧。一方面覺得我們又看不懂，二方面也不曉得我們會把書轉手到哪裡去……我是不太想猜測教授是擔心我們把書轉賣，但確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不過有那些樂譜跟筆記也很足夠了。至少，下一部小說不愁沒參考資料。

　　最近小說嚴重停滯。跟音樂無關，音樂的那個要等三月的結果；現在在試著在三月前趕出一部「有中國味的科幻小說」……首先就要把科技史倒退到十八世紀以前……也就是蒸氣機尚未出現的時代。在沒有蒸氣技術的情況下，憑藉著中國固有的技術，推演出「未來科技」，是新小說的核心概念……

　　……可以想見這工程很浩大。相當浩大。遠比東拼西湊這些音樂材料困難太多了。

總之先去找《天工開物》來看看好了……

　　因為研究室大概還有三分之一沒整理完，本週仍得在學校待命……也罷，天氣這麼冷，也不想回淡水受罪……

　　一邊等待教授哪天叫我們去整理研究室，一邊想著新小說的突破點……大概會是我這幾天的生活吧。當然，艦娘跟畫圖也沒放著不管……艦娘等級跟繪圖速度成正比增長中，只是尚未有理想的作品能作為代表、整理出一篇文章。希望過年前能讓畫技大躍進啊……

　　2014/1/22 01:40‧最近越來越晚睡晚起……寒假症候群已經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