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夢閣

【※此閱讀隨想並非書評，亦不是書籍介紹，只是個人在閱讀作品時夾雜日常生活的感想，與作品內容不一定相關──請別把本文當成評判該作的依據。這就只是一篇帶有讀書心得的普通日記。】

　　前幾天跟朋友聊天，忽然提到了量子電腦。由於我是純文科出身的，這名詞雖然多少有聽過，但對其內涵不甚瞭解……只知道跟薛丁格的貓好像有點關係？

　　而在那位理科朋友不厭其煩地向我解釋之後，我也只能瞭解個大概；就如薛丁格的實驗，貓在箱子中的狀態「同時是死亡及存活」，量子電腦則有辦法讓運算元「同時是0及1」，打破一般電腦程式「非0即1」的二元編列。

　　這讓我忍不住反問了那位理科朋友一句：這樣的話學理工的豈不是要崩潰了？因為理工科不是非得要「0、不然就是1」這種果斷的答案，怎麼可能出現「同時是0及1」的曖昧空間？

　　他只是輕描淡寫的說自己可以接受；但其他理工科的可能就無法接受了。上維基看一下，無法接受這種曖昧空間的偉大科學家還不少人，包括愛因斯坦──我想像他會為這個理論吐舌。

　　不過，在人文學科，這種曖昧空間早就司空見慣──人文學科多的是「非0非1」的第三選項，甚至第四、第五、第六；理工科中，一加一就是等於二，但人文科中，好的君主加好的政體並不一定等於太平盛世：無法控制與無法料想的變因太多，甚至「好的君主」或「好的政體」如何定義都是個大問題。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史學都充滿著太多不定因素，更不用說原本就充滿感性、極為主觀的文學跟藝術學了。

　　但我始終認為這才是人類生活的常態：沒有什麼是絕對的必然。哪怕是太陽從東邊升起的「真理」，在中世紀的神學歐洲也不見得是如此敘述：當時的太陽可是繞著地球跑的。人類所建構的一切知識，都是「詮釋」，而所謂的「詮釋」跟「現象本身」（用哲學一點的話來說，可能是「物自體」）終究不是同一件事。我們所謂的「事實」，都是「現象」加上「詮釋」的結果。而面對這個複合化的結果，要窮極心力還原出真真正正的「現象」，大概都會白費心力──要不是現象本身早已在多重詮釋下搞地面目全非，就是現象本身單純到毫無意義。

　　「無法評論的，只可沉默。」（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ß man schweigen.）

　　維根斯坦的名言。

　　乍看起來十分消極，但總讓我想到老子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甚至，他老人家早在第一句就開宗明義地說了：「道可道，非常道。」

　　一旦存乎於這世上的道理，經過語言或文字的詮釋，就不是原本的道理了。

　　這行為不是消極，而是「保持」「現象本身」的唯一方式。

　　《詩意的詮釋學》譯序也引了這句：「It is impossible to picture how a picture pictures what it pictures.」（我們無法描述一個描述是怎樣描述它所描述的東西）

　　想解開「詮釋」的圈套、「還原」現象本身，卻也可能只是陷入「再詮釋」的泥淖。

　　然而這是否就意味著我們該放棄追尋「真理」、放棄建構「知識」？

　　當然不是。

　　這只是揭示在追尋與建構的過程中，我們必然會碰觸到的情況，是無窮盡的「詮釋」，不可能存在「0，不然就是1」這種果斷的「真理」。

　　當一個人傳述一段文字時，幾乎難以確保該文字的準確無誤；特別是長篇大論時，人們一定因為自己的吸收、消化而加上自己的理解與詮釋，距離現象或者是事件本身會越來越遙遠──偏偏，很多人──特別是現在臺灣社會上充斥著許多人，都忽視這種情況，遇到事件發生時不願花時間自己去搜尋與思考，只相信在網路上找到的「懶人包」。

　　所謂的「懶人包」，無非就是整理者經過自己的篩選與詮釋，試圖藉此灌輸閱讀者特定的觀念罷了。

　　就像我們這些學歷史的（不敢說所有人，但有認真學習者），都曉得要尋求「史實」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在事件發生的當下，第一線的記錄者早就篩選過，保留自己想保留的脈絡、隱瞞自己不想多提的細節。而後人也不可能還原出「史實」──因為他們不在第一線，充其量只能「詮釋」第一線記錄者的「詮釋」。

　　也因此，這中間就存在著無窮盡的曖昧空間。

　　於是我跟朋友就大嘆：連電腦都懂得曖昧空間了，現在許多人的腦袋遠遠不如電腦啊。

　　永遠用著「非黑即白」、「非藍即綠」的二元式對立思維看待世事。

　　並且一旦認定了某件事是「真理」，就永遠不悔改──也沒想到那個真理很可能都是某種力量刻意詮釋的結果。

　　真是非常可悲的一件事。

　　而也許是因為這種先入為主的二元式對立思維，往往就出現莫名其妙的直覺反應──類似於「警察是為了抓小偷而存在→警察無法抓到所有小偷→警察沒有發揮功能，所以該把警察廢掉」這種思考模式，讓人實在不曉得該如何回話。

　　回到這本書身上……因為它太硬了，而我也不想、亦無法寫出什麼深入的感想。只是邊看著這本書邊跟朋友聊量子電腦，以及現代人的思考模式，倒是感觸良多。

　　2015/2/18 23:55

　　※書籍資料：《Hermeneutics of Poetic Sense: Critical Studies of Literature, Cinema, and Cultural History》，作者：馬里奧‧J‧瓦爾德斯（Mario J. Valdés），譯者：史惠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