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夢閣

　　留學生活比想像中嚴苛。

　　主要是我選擇的是專門學校──而且是以高就職率聞名的，課程安排非常緊湊，作業很多，讓習慣在研究所晃晃悠悠生活的我一時間無法適應。

　　並且現在還沒找到打工呢──一旦找了打工，恐怕是連喊忙的時間都沒有。

　　7/16開始放暑假。暑假作業是要畫五十多張圖……所以現在每天都流淚嘆息地趕作業。

　　不過嘆息倒不是因為作業太多；而是因為見不到心儀的她。

　　活到這把年紀才燃起這麼濃烈的單戀，後勁非同小可……雖然我也知道有因為留學生活的寂寞而意亂情迷的可能性，不過如果能讓我一直引以為傲的理性崩潰，就算是意亂情迷我也認了。

　　幾位朋友也很擔心我的狀況，他們都認為我被利用、被欺騙了，只是我個人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可利用的，一介留學生是能被騙什麼？錢財？地位？權勢？她騙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再說，我不認為她是那樣的人──朋友的回應是：是啊，你大概也不認為薩達姆‧海珊有殺人。

　　也許吧，愛情會讓人盲目。

　　只是叫人痛苦的不是瘋狂，而是試圖保持理性。

　　其實日子倒也沒忙到真的沒時間寫網誌；至少我沒事還是會在臉書上嘴砲個兩、三句，甚至發個長篇大論。

　　只是如果要把六月之後的留學生活記錄下來，幾乎每個日子都有她的身影。

　　自己寫寫是無所謂，但讓人第三者看了恐怕只覺得肉麻噁心──畢竟我又不像徐志摩、沈從文、郁達夫那般寫個隻字片語都能留下來讓人膜拜。

　　有些日子只要兩個人記得就夠了。

　　有些話只要能傳到一個人的心底就值得了。

　　因為搜集資料的關係，最近又接觸了許多民初的東西。如《人間四月天》、《她從海上來》的劇照之類的，用來當繪畫的參考。

　　基本上，我的繪畫基礎「近似於零」。

　　會進這所學校的小朋友（高中剛畢業，就我來看根本真的是小朋友），大部分都是從小看著動畫、仿著漫畫畫圖長大的，所以就算畫出的圖不臻完美，但不至於不能看──

　　我畫的圖是連骨架都搞不清楚在哪。

　　而老師的教學方式很簡單：給了主題之後，就坐在教室前面滑手機，讓學生自己畫，有問題的人自己拿著作品去問。

　　……我根本連畫直線都有問題啊你叫我跟著主題畫！？

　　所以可以想見這三個月我有多崩潰。

　　畫畫零基礎，就要逼著跟中、高段的同學一起畫，就算遇到問題想問老師，也因為初來乍到、日語溝通不良，最後答非所問。

　　加上因為是就職速成班，校內又都是高中畢業生小毛頭──

　　導師的態度就很強硬。一副魔鬼教官的樣子。

　　說真的，他們不強硬真的不行。這些小毛頭真的太誇張。

　　問題是訓話時是連著老大不小的留學生（我）一起，就讓人奇檬子非常差。

　　如果不是有那女孩的存在，真的不想繼續待下去。

　　來到日本之後就是一連串的被羞辱。

　　明明在臺灣時是時常出入中研院的碩士生，也許沒有社會地位、就算畢業也不見得有多好的薪水，但至少在學歷掛帥的臺灣，跟歐巴桑聊天時還是能被投以尊敬的眼光；做學問、參加國際研討會，不敢說自己有多強，但至少我的腦袋很清楚，具備組織理論架構的思路，在那片專門的領域中都聽得懂大家在說什麼──

　　到日本後，什麼都不是。

　　只是一介「臺灣人」。

　　或說是「東南亞來的」。

　　聽說有些日本人真的是搞不清楚臺灣跟泰國有什麼不同──這是有些誇張，然而就算311地震臺灣捐款了很多，日本人雖然感謝，但一般民眾不會因此更認識臺灣。

　　其實，他們是真的不知道臺灣跟中國有什麼不同。

　　打工面試時，我的國籍上清楚寫著「台湾」，但老闆還是問了一句：「你在中國時會自己煮飯的嗎？」

　　跟日本同學自我介紹時，說了我是臺灣人，他們還是自豪地向我表示：「日本的風景比中國的漂亮吧。」

　　就說我是臺灣人！臺灣！

　　你們小日本曾經殖民的那塊寶島！

　　是怎樣，砍了一堆神木、賣了一堆蔗糖、徵了軍伕與慰安婦，打敗仗後拍拍屁股走了，就連著我們的存在全部遺忘了嗎！還是為了否認那段骯髒不堪的歷史，就連正眼都不敢瞧我們！？

　　其實我是沒有多強烈的臺獨意識，硬要說的話，我還算是終統派──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只是國際現實上，臺灣跟中國現在是不同的地方，哪怕未來統一後也還是不同的，你們日本就知道中國跟香港的不同，為什麼不曉得中國跟臺灣的不同？還口口聲聲說著臺日友好，你們到底瞭解了臺灣什麼？《海角七號》？《KANO》？那麼你們為什麼不正視一下《賽德克‧巴萊》？

　　不過我也知道，從明治維新之後建立起的民族優越感是沒那麼容易抹滅。

　　日本人始終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睥睨其他亞洲民族。別忘了他們的萬圓鈔票上，還是印著發表《脫亞論》的福澤諭吉。

　　這些倒是算了……

　　只是透過大陸同學，找到一個現在很缺人手、中國人經營的藥妝店尋問打工機會時，對方明確回應：

　　「不要台湾人。」

　　……不是說好兩岸一家人嗎？怎麼這時候又分你我了？

　　我也知道臺灣人經營的店，也常常會隨便找個理由打發來求職的大陸人。

　　所以，讓我不滿的不是對方因為我是臺灣人而打發我走，而是他連客氣的藉口都懶得想，就一句「不要台湾人」。

　　擺明羞辱人。

　　但又能怎麼辦呢。

　　在國外，以前所累積的學歷、職歷、人脈，一切的一切都被洗掉。

　　所以更能看出人性的真實。

　　對方不會受到學歷、職歷、人脈等等而對你另眼相待，他只會依著自己最直接的想法──或最直接的歧視看待對方。國民素養就能從這一點看出來。

　　我一直覺得臺灣人的民族歧視非常嚴重，只是臺灣人自己往往不知道罷了。但有時覺得日本人對外來者的歧視更加赤裸──並且他們不覺得那樣有錯。

　　不過也可能這段話，反過來說也是我對日本產生的歧視吧。

　　希望把暑假作業趕到一個進度後，能騰出時間寫寫這段時間在日本的所見所聞。

　　2015/7/28 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