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翻暴虐無道的「昶懷帝」、於康暘建立新的大昭朝廷,已是將近三百年前的事了。
這三百年來,雖稱不上年年都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但除了零星的民變跟旱災外,大昭沒遭受到多大的困境,國運算是不錯;因此近百年來,大昭的問題多發生在宮闈內,諸如皇子間的繼位、外戚與朝臣的爭權奪利……不過即便宮城內發生政變、新皇帝誅滅親兄弟及其黨羽,一般平民生活仍鮮少受到影響,最多只是圍在處刑台前看熱鬧罷了。
但在五十多年前,「淚江」的決堤氾濫,重創了整個大昭的國力。
「淚江」的主源頭在昱國的山脈,山川匯流到閃著如太陽般刺眼光芒的「碧炎湖」,再從湖泊的缺口順著地勢傾出一條河道,途中被「霞山斷崖」切割出「霞山大瀑布」,然後一路向東流去,匯集向陽境內大大小小的溪流,直到遇上一座地勢微高的「暽丘」,才改變河道、往南出海。淚江充沛的水量帶給向陽豐饒的農作,但同時也是向陽最大的隱憂:倘若高山的融雪太急,淚江即容易潰堤──南方將瞬間成為一片水鄉澤國,所有的農作都會被摧毀,而饑荒、瘟疫便隨之而來。
正當大昭為淚江的水患忙得焦頭爛額時,自古以來與向陽人愛恨交雜的北方民族「忽黎智」,突然揮軍南下,佔領大昭北方的城邑;雖然信仰不同、生性「野蠻」的忽黎智人南下侵掠,在向陽歷史上並不稀奇,但這次忽黎智人卻有個相當「理性」的開戰理由:原來,大昭與忽黎智訂有貿易條款,忽黎智向大昭「進貢」毛皮,大昭則「賞賜」忽黎智米糧,雙方各取所需,才會在大昭建國三百年來相安無事──當然從向陽嫁去的皇女,及自忽黎智可汗那邊迎娶來的公主,也為雙方外交提供穩固的基礎。所以當大昭發生饑荒、無法提供米糧到北方時,忽黎智便堂而皇之地宣戰了。
讓情況更為雪上加霜的是,當大昭這一次想故技重施、準備將皇女送去北方時,卻發現忽黎智並沒有「可汗」可嫁;此時的忽黎智沒有世襲的可汗,而是由部族的全體成員推舉領袖,稱為「紮薩韃靼」,每逢春秋時改選;因此,大昭便無法透過通婚求和,而被迫割讓北方大半疆域,且同意忽黎智派遣僧侶進入大昭宣傳他們的信仰「忒米布罕」──或譯為「鐵神教」,並保障鐵神教徒、僧侶,以及忽黎智商人的安全。
「這就是『鐵神廟』啊……」
坐在輪椅上的暖兒,抬頭看向街上一棟高聳的銀白色石造建築物,亮蒼色的屋頂造型有如小籠包,在以赭牆烏瓦為主的帝都中特別醒目。不過事實上這一區大部分的房舍都有別於向陽傳統建築的風格,所以那座「鐵神廟」也不算突兀。
廟的門口豎立著兩根鐵桿,造型類似三叉戟,據說是「鐵神教」的象徵。
「咱戲院裡的忽黎智舞孃,每個月都要來這廟拜上幾趟呢;咱是曾進去裡面參觀過啦,不過裡頭空空蕩蕩,沒啥好玩的東西。倒是那些僧侶一個勁兒地跟咱傳教,煩都煩死了。」
站在暖兒身邊的黑曜石扠著腰,被那段經驗勾起了眉頭。
有別於在戲院裡的模樣,黑曜石此時穿著較樸素,深藍色的襦袍綁上黑色的腰帶,只是傲人的身材及嬌媚的容貌仍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
「我也進去過一次……同樣是被忽黎智舞孃邀請去的,他們那時好像在辦什麼儀式,會發給訪客一些澆上糖霜的麵餅,挺好吃的。」
在暖兒身後推著輪椅的香蘭,同樣穿著十分低調:她與暖兒皆穿著同樣的淡綠色襦袍,兩人看起來真的就像親姊妹一般。
也許是因為太陽始終都在頭上,因此向陽人從來沒幫太陽立廟祭拜,也沒有把太陽擬人化、塑出太陽神的神像。
對向陽人而言,太陽就是太陽。
因此無論在忽黎智人還是昱國人看來,向陽人的信仰心十分淡薄;忽黎智人會為宣傳鐵神教,不惜開戰;而昱國境內也是處處有祭祀太陽的廟宇……無怪乎受昱國影響的士大夫也認為:向陽之所以五十年來萎靡不振,是對太陽的信仰心不足,才遭受天譴。
像是憶起什麼事地,香蘭接著說道:
「說到鐵神教的僧侶,上次碰到他們,倒沒在傳教……好像在收購四處『貢燭』。」
「啊,咱也看過,他們買得可驚人了,一捆一捆地往行囊裡塞。」
「『貢燭』?妳是指以前大昱贈送給大昭的『萬年燭』嗎?」
嘉琴手中拿著剛在路邊買來的冰糖葫蘆,邊舔著邊問道:「他們要那種東西幹嗎?」
與其他三人相異,嘉琴穿的是那套淺藍色長衫搭配紫色女絝、一目了然的昱服,且身為昱國人的她,似乎試圖避開貶低自己祖國的用詞……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用在宗教活動上吧。」
「但那東西一支就能用很久,有必要買那麼多嗎?」走在靠店面那側的嘉琴,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著,一邊看向一間間店家陳列的商品,包括飾物、布匹、瓷具、當然最能讓少女眼睛一亮的,是各式各樣讓人垂涎三尺的小吃。
雖然一路上最容易被店家拐走魂魄的其實是暖兒,但她現在只關注著眼前的問題:
「請問那個『萬年燭』,是什麼東西?」
「喔,說起來暖兒應該沒見過;」香蘭用雙手比劃著,解釋道:「那是一種昱國特產的蠟燭,外觀是銀白帶點水藍色,大概這般長度,看起來類似銀條……事實上價格也跟銀條差不多了。顧名思義,那種蠟燭可以使用非常久──雖然並不是真的能燒萬年,但一支好像至少能燒五年吧?」
「節省著用,十年不是問題。」嘉琴補充道:
「但那東西燃起的燭火其實並不亮,十支『萬年燭』的亮度可能還比不上一支普通蠟燭,不過因為它的製作工法只有皇室知道,所以特別稀罕,價格也就昂貴……雖然我是知道它是用一種叫作『水鑛』的礦石提煉出製成。另外,它還有一項挺好玩的特性。」
「好玩?」暖兒偏首問道。
「如果妳聚精凝神盯著『萬年燭』瞧,一直看著它,然後在心中默念『點燃』,它就會自己燃起來了。」
「當真?」
嘉琴點了點頭:「不過用這種方式太耗時間了,有些人試了半個時辰還燃不起來,不如直接借根燭火點燃。」
「咱倒是聽說有富豪買它,是為了吸它燃燒時產生的『氣味』;」
黑曜石按了按嘴唇,看似若有所思:
「畢竟它叫作『萬年燭』,或許有延年益壽的效用?不過咱怎麼聞,都覺得有股霉味,怪噁心的。」
「咦?妳有?那東西就算在大昱也很貴哪!我家……親戚家也只有幾支,是過去『從皇帝陛下』賜給我爺爺的。」也許是聯想到了家族的事,嘉琴一瞬間微皺起眉頭。
「哎呀,咱也是以前熟客送的。咱是好奇,點了一次來玩,不過正如葛羅大人所說的,那東西燃燒時是呈現透明的淡藍色燭光,幾乎不能拿來照明;但若在家中點個數十支的話,景象應該非常華麗唄?」
黑曜石彎腰向暖兒說道:「妳要是想看的話,咱下次借妳瞧瞧,何如?」
「……不用,好意心領了。」暖兒似乎對眼前這名少女仍刻意保持距離。
「啊!烤羊肉串!暖兒,妳要吃嗎?老闆!來四串!」
不待暖兒回答,嘉琴就已跑到攤販前;不一會兒,四名少女便人手一串烤羊肉。
雖然初見面時,嘉琴待人的戒心也很重;不過一旦熟識了,她很容易就跟別人打成一片──嘉琴畢竟是出身軍旅,不像一般大家閨秀那樣忸忸怩怩。
當然,嘉琴的天性,本來就像個純真的小女孩。
「……咱說葛羅大人呀,妳不是才吃完冰糖葫蘆嗎?一會兒吃甜的一會兒吃鹹的,不怕鬧肚子嗎?並且咱們也沒說要吃……」
「有什麼關係嘛!妳不想吃的話,就給我吃!還有,我不是說叫『嘉琴姊』就好,『葛羅大人』聽起來很彆扭。」
「就是覺得稱妳『姊』更彆扭啊……」黑曜石嘆了一口氣。
「那個,嘉琴姊,人家吃不太下,如果可以的話,請用……」暖兒把手中的羊肉串遞了出來,卻被嘉琴推了回去:
「妳例外。妳得多吃點,否則太瘦弱了,本來沒病也變成有病。多吃肉才能長得強壯一些!」
──怎麼都輪不到妳來說吧!看著嘉琴矮小的身軀,黑曜石與香蘭相視苦笑。
「不過話說回來,才幾年沒來帝都,這城市變化地好大呀,」
嘉琴咬著羊肉串,四處張望:
「不僅興建了許多太陽廟,連新蓋的平民房舍及官府衙門,樣式都有點像大昱的建築;街上的行人雖然還留著長髮,但多穿著昱服,而不是向陽的衣袍;店家喲喝聲都帶了點兒大昱口音;就是賣的小吃,很多是大昱的食物──我可是特地要來吃向陽美食哪!」
「確實是,這幾年感覺帝都越來越『不像向陽』……」
黑曜石看著曾化為灰塵,如今已又重建起來的街道,神情有些木然:
「其實不僅如此:在市集上只能找向陽的生絲,及昱國的綢緞;向陽的原木,及昱國的紙張、木材;向陽的生鐵,昱國的鋼刀、鐵器……不過不光帝都如此,咱聽說大昭的其他地方也都是這樣,但大部分的百姓都不以為意。」
「那,以前帝都是怎般模樣呢?」
暖兒問向黑曜石──這恐怕是她第一次主動向黑曜石搭話。畢竟香蘭跟她是同鄉,而嘉琴則是外國人,能提供解答的只剩黑曜石了。
「說實話,咱也不曉得;咱雖然是土身土長的康暘人,但畢竟『乙戌之亂』時,咱也還只是個小女娃,只知道一切都很不同了……」
正當四位少女在熱鬧的商區逛街時,傅惟朔與宰學長正於帝都的另一端騎著馬。
今天一早,宰學長與嘉琴便來到傅家兄妹下榻的客棧;兄妹倆住在康樂大戲院附屬的「康樂客棧」,而宰學長、嘉琴及其他銜雲軍同袍,都是住在昱國人專用的「立日大客棧」。後者的設備遠遠高於前者,但前者因為價格實惠,多半時候往往一間難求,惟朔也是透過關係才找到房間。
原本宰學長與嘉琴是騎馬而來,打算把馬借給兄妹倆,讓他們前往醫學館,未料暖兒不敢騎……事實上,她的身子要爬上馬背都顯困難,且暖兒似乎對去醫學館看病一事有些抗拒,最後才會演變成惟朔與學長兩人先去醫學館打聲招呼,而嘉琴帶著暖兒,到狂歡一夜並獲得皇帝賞賜、決定暫時停業以整修內部的康樂大戲院,將放假中的黑曜石及香蘭找出來一起逛街。
「是說如果沒有馬匹或馬車的話,要到醫學館也很不方便……」
學長看著與數年前相比已煥然一新的市容,搔了搔下頷的短鬚。
「馬車的話,雇個車伕應該不是問題;只是要召車伕,價格也不便宜。」
能夠在帝都內搭馬車或騎馬蹓躂的人相當稀少;只有一部分武官有配馬,而這兩匹應該是學長他們跟昱軍借來的,因此即使惟朔與學長均穿著便服,路上行人經過時仍會低首致意。
「無論如何,先見過醫術士再說吧,」學長輕拉著韁繩:「我之前來帝都時,認識一位大昱的醫術士,也許他能提供一些意見。」
「學長的人面真是廣。」面對惟朔的恭維,學長只是輕笑了一下。
「話說回來,令妹……一直是那樣嗎?」
「嗯……小時候雖然身子不好,但還能到庭院跟香蘭玩耍,大概是五歲左右才慢慢變得難以下床……並且特別怕生,好像除了我跟我們家的幫傭外,暖兒她啊,誰也不相信,連之前醫師開的藥都不吃,這次找醫學館,恐怕也是……」
「不,我不是指身體狀況,」
學長打斷惟朔之後,思忖了一陣子:
「罷了,我想你應該不至於會失了分寸……換個方式問吧,你覺得嘉琴如何?」
「嘉琴?」
「是啊,嘉琴雖比你稍晚了一些入營,但基本上你們算是同期;訓練時你跟她的默契都還不錯,論表現也不分軒輊;嘉琴身子是矮小了一些,個性有時則過於單純,滿腦子都想著機械──也許比起當『雲騎』,她更適合成為『艁術士』……但那也是她可愛之處。並且與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外表相反,但在隊上,她比我還會照顧同袍,不時給情緒低落的弟兄打氣,那充滿元氣的模樣可是我們隊上的小太陽呢!未來應該也能成為支持丈夫的賢內助喔。」
「……學長,」
惟朔皺起了眉頭,嚴肅地看著對方:
「可不要忘了,你還有蓮姊在等著!」
聞言,學長差點沒摔下馬。
「我不是那個意思!……唉!」
學長苦惱地揉了太陽穴:
「雖然嘉琴的個性十分開朗,跟每位隊員相處都不錯,但整個隊上,就屬你跟她感情最好,你難道沒有察覺嗎?」
「……是嗎?」惟朔昂著頭,看著天空思索了一陣:「嗯……大概是因為她的個性就像小妹妹一樣吧,所以不自覺地就會特別想關心她吧。」
「……你這小子,就這麼喜歡妹妹嗎?」
「嗯?學長是指暖兒嗎?那是當然的啊,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呀。」
「……唉!」
學長大嘆了一口氣:
「算了,當我沒提這件事。」
是的,妹妹就只有暖兒這一個,所以惟朔才拒絕讓嘉琴稱自己為「哥哥」;那麼,對惟朔而言,嘉琴究竟算什麼呢?
惟朔正陷入沉思時,馬匹忽然停下了腳步。
原來兩人正要通過面向宮殿正門的大廣場時,碰上了一大群的民眾,將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發生什麼事了?」惟朔喃喃道,不過現場人聲鼎沸,就連學長也沒注意到他的聲音。
雖有少部分民眾注意到騎在馬上的兩人而主動讓道,不過因為惟朔他們並無意闖進人群,於是兩人在人群的最外圈,坐在馬背上望向人群的中心點。
中心點是一座高台,台子後方有三名穿著大昭朝服的官員以及一排士兵。台子的正中央是一名拄著大刀的壯漢,還有一位雙手遭反綁、直立面對官員的男子。因為距離有些遠,加上群眾的嘈雜,惟朔無法聽到那些官員講了什麼。只見坐在正中央的官員投出一道木牌,後方士兵開始擊鼓,兩名士兵把男子拖到壯漢的面前,踹了男子膝蓋幾腳,使他跪到地上。惟朔仔細一瞧,總覺得那名男子有些面熟……特別是那把小鬍子。
鼓聲停止後,群眾也安靜了下來。
小鬍子看準了這寧靜的一刻,扯開嗓門大聲嘶吼:
「自由平等萬歲!『南曦志業』萬歲!我大晴國萬歲!萬歲!萬萬──」
喀嚓。
惟朔不禁別過頭去,只見身旁的學長淡然地盯著刑場,輕嗤了一聲:
「嘖,至死不悟的小賊!那些目無君父的敗類就跟蝗蟲一樣,殺都殺不盡。」
「不過最近那些亂黨也安份了一些,至少不敢明目張膽地攻擊帝都……」
「然而,他們卻滲透到大昱境內,」學長皺起眉頭:「最近在大昱之中也傳聞有小賊肆言建立『紮薩韃靼』政體,真是荒唐!」
「若能夠確實收復『匪區』,那些人就會拋棄這荒誕不經的想法了。」惟朔不禁嘆了一口氣。
「總有一天會的。」
學長指著刑場,一些群眾在行刑過後蜂擁而上,拿著麵皮、饅頭,急著收集方才濺出的血──傳說行刑後的鮮血能夠治百病。
「向陽人欠缺『信』,有的只是像這些流傳已久的『迷信』;我大昱與向陽雖同為太陽的子民,但大昭對太陽的信仰不足,因而遭逢『乙戌之禍』;必要矯正向陽缺乏『信』的心態,且破除虛偽不實的迷信。醫學館的建立正是其中一環……而一旦向陽再度確立了『信』,那些悖逆倫常的『南曦黨人』也不攻自破。」
「確是如此,」惟朔附喝道:「在未到大昱留學以前,並不覺得大昭對太陽的信仰有何不足,直到搭上銜雲艇後,才發現自己的『信』不足以啟動艁輪;若沒有大昱的幫助,大昭恐怕已灰飛煙滅了……而向陽也將暗無天日。」
「我們只是善盡對向陽的『信義』罷了。」學長笑道:「我們的文字、文化都是來自向陽,向陽有難,大昱沒道理袖手旁觀啊。」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輕踹馬肚,繼續朝著目標前進。
※
宣承帝的堂叔、先帝「訓德帝」曾在宗廟上,向列祖列宗懺悔自己的祖父為了爭奪皇位而弒殺了親族;他並立誓要終生茹素,以祈求祖宗保佑,使向陽遠離災禍……
但大昭的災難並沒有因此終結。
接連著淚江水患、饑荒、瘟疫、忽黎智南侵之後,向陽民不聊生、叛亂四起;朝中大臣束手無策,有的學起皇帝一起吃素禱告、求神問卜,有的則索性辭官還鄉、遠離是非,僅有極少數的士大夫仍抱持救國的志業──
他們創立「南曦書院」,主張從北方的忽黎智汲取優點,改革傾頹的朝政,為向陽帶來曦光……未料此一主張,在遭受保守派大臣打壓及結合民間勢力之後,方向越來越激進,最後演變成推翻帝制、建立有如忽黎智「紮薩韃靼」政體的革命運動;大昭統稱這些叛亂份子為「南曦黨人」──縱使他們不一定跟「南曦書院」有關。
也許是吃壞了身體,又也許是上蒼看訓德帝可憐,讓他早早解脫;十三年前,歲次乙戌,年僅三十二歲的訓德帝駕崩。根據遺詔,由他十歲的堂姪繼位。
但小皇帝還沒登基,東方及南方便爆發大革命,革命的火焰瞬間延燒到帝都;最關鍵的一擊,莫過於年輕時在北方立下顯赫戰功的「紅髮將軍」楊瑞源,及鎮守南方、治平水患的定南提督公孫觀滄,兩人雙雙背棄大昭朝廷,使革命軍在短短幾天內就開入帝都,與皇宮禁軍展開血戰──傅惟朔的父親就是因此殉職。他是忠貞的禁軍士兵。
激戰三天後,帝都便掛上了象徵自由平等的「晴空旗」,南曦書院的志士、一些過去罷官歸野的文人、朝臣,還有陣前倒戈的提督、武將,全部集結起來,選舉出「青日大學士」以取代皇帝,國號及年號都訂為「大晴」。
然而正當眾人尚未決定是否延用康暘作為都城、「帝都」一名該要如何替換,來自西方的飛行物體便嚇壞了所有向陽人民;舉著「盡君臣之義、立向陽之日」之名,棫國──當時他們已自稱為「昱國」,派出了新銳的天船與銜雲艇,及諸多前所未見的兵器,擊敗了革命軍,並護送小皇帝回鑾。
小皇帝冊封昱國國王為「從皇帝」,以表示大昭帝室與昱國王室有如「從兄弟」一般,昱國也因此改稱為「大昱從皇帝國」──簡稱「大昱皇國」或「大昱」、「皇國」。
大昱軍隊光復帝都後,士氣如虹,將革命軍一路逼往東方,公孫觀滄及一些支持革命的武將不是戰死,就是投降,直到淚江西岸,因為楊瑞源激起革命軍背水而戰,使得大昱的攻勢大減,雙方便在淚江兩岸僵持至今。
昱國史書上的「救駕之役」也以此為界,劃下句點。
以實際控制區域來說,大昭光復了三個州,有四個州是落在革命軍手中,另外有兩州成為拉鋸戰所在。
革命軍重新在東方的古都「昶城」建立官府,誓言要解放西方;大昭也念茲在茲,不曾放棄光復東方──因為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地上也只能有一個國家。
「盡君臣之義、立向陽之日」的大昱,在各方面都對大昭傾囊相授──其中也包括維持帝都的治安。
一列士兵荷著火鎗,戴著鐵製斗笠、身上穿著如鱷魚皮造型般的鐵甲,通過了商區的街坊。另外有一位既不戴斗笠、也沒扛長鎗的男子,一手拄著腰際的長劍,威風凜凜地跟在隊伍旁,指揮著士兵行進。從他們這身上衫下絝的軍服來看,明顯是昱國調派到帝都的巡邏隊。
男子與對街的兩位少女對上眼,露出和善的笑容;穿著深色衣袍的少女亦回以禮貌性的微笑,另一位身材矮小的少女則冷冷地看了男子一眼。
或許是那迷人的笑容,引得男子忍不住穿過街道,向少女們攀談。
「都是葛羅大人沒事對人家拋媚眼,妳看,那男的走過來了啦!」
黑曜石小聲地向嘉琴逗弄道。
「誒?我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啊?怎麼想都是因為妳吧!」
「咱怎比得過葛羅大人的魅力呢?」黑曜石輕笑道。
嘉琴還來不及駁斥,那男的已經走到了跟前:
「兩位姑娘早。姑娘是來帝都觀光嗎?若不嫌棄,可否讓本官當姑娘們的嚮導?」大概是因為嘉琴的髮髻,又或許是男子已經巡邏這個區域許多年了,直接判定她們來自外地。
「大人費心了;咱們只是上街採買東西,一會兒就要回去了。」黑曜石俐落地婉拒了男子的提議;她大概對這類事已習以為常。
「但最近街上治安不太平靜,兩位又都如此引人注目,或許本官能夠盡綿薄之力,護送姑娘返家。」
……治安不是你管的嗎?嘉琴心想。
聊了幾句後,黑曜石總算把男子打發走了;男子離去時仍不時回頭看向黑曜石,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同時,香蘭推著暖兒與兩人會合:
「抱歉久等了,」
「不會,倒是衣服怎樣了?」嘉琴問道。
「已經請師傅量了尺寸,他說大概十天就能裁好,到時候再找暖兒來試穿,看看合不合身。」
「不、不用試了吧……」坐在輪椅上的暖兒顯得十分疲憊。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暖兒好像很怕別人碰觸她的身體,量尺寸時費了一些勁兒。」
因為聽說暖兒所有衣服,都是其母遺留下來的,僅少數幾件是趙姨縫製,因此尺寸對纖瘦的暖兒而言都太大了,樣式也過於老氣,於是方才經過一家布匹行,三名少女便替暖兒挑了當季流行的布料,另外找了一家裁縫,請了師傅剪裁縫製。
「葛羅大人也順便訂製一套向陽的衣袍就好了。」
香蘭惋惜道:
「現在這種由師傅量好尺寸、親手縫製的已經不多見,大多是從大昱進口已製好的衣袍,價格雖然便宜,但質感不如親手縫製的,並且也不能挑自己喜歡的布匹來做。」
「誒?我?我習慣穿昱服,並且向陽那種單件式的設計比較適合修長的體型,我的話就……」嘉琴看了看自己身材,皺起眉頭。
「不會的,人家覺得嘉琴姊應該也很適合──」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
黑曜石高聲嘆道:
「如此一來,當傅大人穿上咱們向陽的衣袍時,葛羅大人便無法跟傅大人成套了呢。」
「唔!」嘉琴翹了翹眉毛,立刻不甘勢弱地回嘴:「惟、惟朔在大昱的時候,可都是穿著昱服喔!妳應該也沒有昱服吧,黑曜石!」
「根據劇院的安排,咱們偶爾也得穿昱服演出,所以咱跟香蘭都有幾套唷;並且貴隊如今已移防至帝都,將來傅大人穿昱服的機會就少了哪。」
「……我去一趟那賣布匹!」
嘉琴喊罷,轉身正要跑開,卻聽到對街傳來「匡噹」一聲;只見兩名男性摔倒在地:一位是方才那名指揮士兵的男子,一位則是穿著粗布、身旁還散著兩籮筐青菜的老人。
「混帳東西!你的眼睛長到哪裡去了?」男子一起身,馬上指著老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人則仍匍匐在地上,低著首,不斷向對方磕頭:「請大人息怒!請大人原諒!」
男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卻發現有幾塊地方已經讓泥巴渗入了衣料……那股臭味讓男子甚至懷疑那並非普通的泥土。
「無故衝撞我大昱的軍人,即是死罪!」
男子拔出腰上的佩劍,周邊的行人立刻驚叫起來,四處退避。
他用劍尖指著老人的鼻頭:「我大昱皇國執法嚴明、寬大為懷,可容你說說遺言。」
「請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大人!」
「遺言說夠了嗎?那就即刻執法!」
「住手!」
男子停住正要落下的劍身,訝異地望向叫喊聲的源頭;只見身型嬌小的嘉琴,態度凜然地走到了兩人面前。
「……這不是方才那位可愛的姑娘嗎?」男子壓下怒容,露出勉強的微笑:「抱歉讓姑娘們看到不堪入目的事了。但皇國法律不可動搖,還請姑娘們暫且迴避……一下子就好了,不需太久的時間。」
方才的爭執聲也讓在不遠處行進的巡邏隊立刻飛奔過來。兵士們在男子的身後一字排開,肩上的火鎗已經放了下來,隨時可以上膛瞄準。
「你說的皇國法律,是哪一條?」
嘉琴雙手扠在胸前,語氣相當自然天真,就像是在問「早餐是吃什麼?」一樣。
然而,看在男子的眼中,這語氣及姿勢似乎透露出高傲的態度。
「……姑娘,看妳的打扮是大昱臣民,應該知道──面對武官的表現,不該如此無禮。」男子收起了微笑:「念在妳紀還小,本官現在就不跟妳計較,請即刻離開這裡。」
嘉琴看了看散落在老人身旁的青菜、籮筐、扁擔跟斗笠,以及地上不太明顯、但還能看到一些凹痕的足跡,分析道:
「看樣子,剛才這位老人是戴著斗笠、挑著扁擔朝你迎面走來,而斗笠的寬檐阻礙了他的視線,才會不小心撞到你……你當時為什麼沒有避開呢?是在看什麼嗎?」
「放肆!」男子將劍尖指向嘉琴:「小小女娃也敢質問本官!不敬之罪,立斬不赦!」
「……啊,抱歉抱歉,」嘉琴看了看自己的腰帶,又朝衣袍的懷裡摸索了一陣:
「我都忘了今天沒有穿軍服也沒帶佩鎗……但倒是記得要把這塊牌子繫在脖子上,免得學長囉嗦。」
嘉琴掏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矩形木牌,呈示在男子的面前:「這樣可以嗎?」她天真地偏了偏首。
「嘖!什麼玩意兒?女娃兒別拿玩具唬人!」
男子輕蔑地用劍尖戳向木牌,卻聽到如金屬般銳利的刮痕聲。
「什……!?」男子大驚失色,趕忙丟下長劍,把臉湊近那片「木牌」──外表看似木頭,不消說,那也是用昱國特有產物所製成的、幾乎無法仿造的識別證。
「──雲紋!?莫非是雲騎大人!?」男子立刻屈膝,半跪在地,伏首道:「下官有眼無珠,竟不曉得您是雲騎大人!請大人恕罪!」
「……你說,不敬之罪,該當如何?」嬌小的少女撿起了男子丟落在地的長劍。
男子聞言,全身一顫。
「我大昱皇國法律嚴明、寬大為懷,」少女提著劍,站到男子的面前:「我不記得有哪一條可以允許官兵不經審判,就可在街上拔劍殺人的。只有兩點例外:一、當對象是通緝要犯且企圖拒捕時;」
男子緩緩地抬起頭,卻見嘉琴將劍尖指著自己的鼻頭:
「以及,二、當己身受性命威脅且對方已意圖加害己身之時。」
「……大、大人饒命!請大人饒命!」
「我只想知道,你為何會撞上這名老者?當他走向你的時候,你怎麼沒有避開?」
嘉琴的聲調始終非常淡然,既不夾帶怒氣,也沒有責難的意圖,只是相當純粹的疑問──因此更讓在場所有人都冷汗直流。
「下、下官當時正在看諸位姑娘……對!下官當時正被雲騎大人的美貌所吸引,勾去了目光,所以才沒有注意到這老傢伙──這位老人家。」
「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嘉琴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微蹙起眉頭:「再怎麼看都是黑曜石或香蘭比我吸引人吧?」
「不不不,大人清新脫俗,貌美迷人,彷若仙女下凡,世間的姑娘哪裡比得上您啊?」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戀童癖?」少女環抱起自己扁平的胸板,蔑視道。
男子咬著牙,努力對嘉琴擠出笑容:「……是、正是,下官最喜歡如雲騎大人般嬌小可憐,未臻成熟的女孩子,因此一見到雲騎大人就失了魂魄……」
「噁心。」嘉琴把劍插在男子面前:「算了,我只是不想在街上見血,本來也沒打算懲處你。走吧。」
「謝大人寬宏大量!」男子踉蹌地站起身來,朝嘉琴一鞠躬後,連忙收起長劍,回頭朝那群士兵遷怒罵道:「一群飯桶!還不快跟雲騎大人敬禮!」
士兵唯唯諾諾地附和男子向嘉琴行禮後,一行人就此離去,只剩嘉琴跟那名老人留在現場,而黑曜石及推著暖兒的香蘭也才緩緩湊近。
「走吧,買衣服去。」嘉琴開心地向三人說道,旋即離開現場。
至於老人,則留待附近的好心民眾扶起,因此也錯失向嘉琴道謝的機會。
畢竟嘉琴再怎麼說,也是出身於大昱的上層階級,對她而言,制止男子只是為了維持法律與軍紀──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老人放在眼裡。至於黑曜石與香蘭,雖是在戲院裡賣藝,但那兒的賓客都是達官貴人,因此她們的地位也不同於一般平民百姓。只有暖兒向老人投以同情的目光,然而她自己連站都站不住穩,更甭提去攙扶老人。
而街上的行人也靜靜地目送嘉琴等人離去,並未挽留她們:在被瘋狗狂追時,恰巧出現一隻獅子趕走瘋狗,又該如何去感謝獅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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