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老一輩的話來說──這是「太陽的定律」。

大昭帝國──及大昱皇國,是崇信太陽的國度。

皇帝的威信彰顯於臣民,就如太陽照耀於大地。君王率領眾臣,官吏治理平民,如同太陽浮於青雲,青雲翔於大地一般天經地義,也就像父母教育子女,兄姊提攜弟妹,而弟妹必要禮讓兄姊、子女需孝敬父母一樣,在向陽生活的人民自古以來就無條件、不假思索地擁戴皇帝。面對太陽,人民只能伏首,只能順從,只能敬愛。

對大部分向陽人──至少是在大昭控制範圍內的人民而言,「南曦黨人」的行為根本不可理喻。推翻皇帝,豈不像是推翻了「太陽」、推翻了「父母」?沒有了皇帝,國家的信義、家庭的倫常要如何維持下去?

而事實上,東方確實也不安定;雖然號稱要讓全民推選出「青日大學士」,但實際上擁有推舉及被舉權的仍是南曦書院成員,及曾在朝為官的文人,至於兵權則掌握在楊瑞源、公孫觀滄之女公孫近馨等提督的手中;為了當選「青日大學士」,文人送禮賄賂、富賈買賣官職、武將暗殺政敵,國事幾近停擺,甚至引起小型內戰,使得人民顛沛流離。

在大昭看來,這些正是「南曦黨人」悖離倫常所遭受的「天譴」:其逆天而行,必不長久;大昭光復東方是遲早的事。

不過,不得不承認大昭內部也有改革的必要。軍事上,派遣了如傅惟朔那般的年輕武生到大昱留學;經濟上,則是接受大昱的規劃與協助,重建帝都市街,且因大昭的產業受戰爭破壞,於是採用由大昭輸出原料給大昱,再從大昱輸入製成品的分工模式。

而在帝都興建「醫學館」,也是大昱協助改善大昭民生的一環。

 

「大抵人體的運作,就像天地萬物的運行一樣;日月星辰、風雨雷電環環相扣,就如同齒輪的嵌合,而人之所以有病痛,便是體內的齒輪嵌合不正,」

一名穿著墨綠色昱服、蓄著短鬚的男子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調正體內齒輪有許多方式:由經絡穴道調正是最常見的,此種方式是施以少數外力,讓人體自行修正。另一種方式是施以強大外力,直接對體內校正──就像是修理機械一樣。」

「……『生機相合相剋論』。」坐在男子對面的傅惟朔喃喃說道。

「正是。」

「李術士雖年紀輕輕,但已是這方面的箇中好手;大昱醫術界甚至將他視為葛羅尚書第二。」學長在一旁介紹道。

「宰大人過譽了;別說是第二,敝人恐怕連前五十都搭不上邊;」男子笑道:「剛來帝都醫學館時,還被譏笑為『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所以才努力留出了一些鬍子出來呢。」

三人相視而笑,然而不遠處、被屏風遮著大半身體的暖兒,則一點也笑不出來。

「……暖兒,李術士因為聽說妳不方便出門,所以特地從醫學館過來看診,妳就別在那邊鬧彆扭了。」

「這也沒辦法啊,惟朔,令妹畢竟是位深閨待嫁的姑娘,要讓陌生男人看診,多少有些抵抗……」

「敝人聽說葛羅尚書的孫女,葛羅校尉大人是宰大人跟傅大人的熟識,原本想說請葛羅大人協助……」

「……人家怎麼知道嘉琴姊跟黑曜石,還有蘭兒就這樣一溜煙地跑走了,也不曉得何時才會過來。」暖兒怨懟地嘆了一口氣。

 

 

大約半時辰前,嘉琴、香蘭與黑曜石將暖兒返回康樂客棧。途經戲院時,余大姐稱有急事,便把香蘭找了回去,因此只留下嘉琴與黑曜石把送進房內。

「我看妳大概也累了,不如就先歇息吧。」

嘉琴環視了一下房間內部:「說起來,妳的丫環呢?」

「嗯?人家並沒有請丫環。」

「是喔,我還以為是為了要跟我們出門,才把丫環支開……等等!沒有請丫環?那妳平常的生活起居是誰照顧的?」

「老家的話是父母以前請的褓姆‧趙姨幫忙打理家事;但趙姨年事已高,並且宅子總是需要有人守著,便沒有跟來帝都。」

「……那妳這幾天要怎麼辦?」

「嗯?哥哥說會照顧人家。」

「哥哥?……惟朔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一整天都陪著妳吧?」

「一整天陪著人家啊,」暖兒指了指房內:「畢竟都在同一個房間裡。」

「同、同一個房間!?」嘉琴失聲叫道。

「雖然原本是打算訂兩個房間,但客棧說只剩一間房了,加上哥哥也覺得住同一間比較好照料,所以就……」

「該、該不會睡在一起吧!?」

「這倒是沒有啦,」

暖兒輕笑道:

「人家可是有好好把床分成兩半喔。」

「──!???!?」嘉琴發出了難以辨明的叫聲。

「嗯?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嘉琴氣急敗壞地蹋了蹋地板:「男女怎麼可以同床共枕呢!」

「誒?可是人家是兄妹啊?」

「兄妹也不行!」

「咱說葛羅大人呀,在軍中您應該也習慣跟男性一起睡了吧?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妳把軍隊當成什麼了!?在軍中,女性的營房也是跟男性分開的!」

「總之,趁妳們兄妹倆還沒鑄成大錯之前,一定要盡快分房睡!」

「哎呀,敢問葛羅大人,所謂『鑄成大錯』是指什麼事呢?」黑曜石輕笑著對嘉琴使了一個壞心眼兒。

「唔……就、就是……呃……無、無論如何!」

嘉琴紅著臉喊道:

「惟朔跟暖兒不能在同一間房。如果缺人照顧暖兒的話,就由我來跟暖兒同房。」

「就算嘉琴姊這麼說……但客棧裡已沒有空房呀。」

「──關於這一點,」黑曜石提高聲調,好讓兩人同時注意到自己:「咱畢竟是康樂大戲院的紅牌歌星,而康樂客棧是附屬於戲院的;咱或許有辦法讓客棧多騰出一個空房。」

「誒?可以嗎?」

「嗯,不過,咱有些事想請葛羅大人幫忙……」

接著兩人為了商量房間的事情──及把嘉琴的行李搬來──而留下暖兒一個人在房裡,直到惟朔帶著李術士跟學長回來。

 

 

「早知道的話,敝人就多帶一位女助手來了。」李術士嘆道。

「就這麼枯坐著也不是辦法;我去把嘉琴找過來。」

學長說罷,便起身離開了。

待學長離去後,李術士吞吞吐吐地表示: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只是不曉得傅大人與姑娘願不願意接受……」

「術士儘管說。」

「敝人這趟,只是想初步瞭解姑娘的症狀是大是小:小症的話,或許開幾方藥帖就能痊治;若是大症,恐怕還是得請姑娘抽空,到醫學館接受較精密的診療。所以今天是要按按姑娘的經穴,看看氣血究竟瘀塞在何處、何種程度……若葛羅大人在的話,就不必敝人多嘴,她應該很瞭解經絡的所在;反過來說,若傅大人聽從敝人指示的話,同樣能夠找到經絡位置。」

「……也就是說,要我幫忙按捏暖兒的經穴?」

「正是。」

「……暖兒,妳覺得呢?」惟朔回頭問向躲在屏風後方的暖兒。

「……如果是哥哥的話……」暖兒羞紅著臉,點了點頭。

 

 

褪去衣袍後,惟朔才發現暖兒的身型遠超乎自己想像的瘦弱:她蒼白有如雪地般的背部,那一節節的脊骨清晰可見;而下身的大腿也幾乎沒有肉,褻褲鬆垮垮地纏在兩跟骨瘦如柴的大腿之間。

「那麼,可以開始了嗎?」屏風之外傳來李術士的聲音。

暖兒壓著胸口的肚兜伏躺在床上,對惟朔點了點頭。

「其實若沒搭配針炙的話,很難有治療的效果;」李術士說道:「所以現在只是要傅大人順著姑娘的筋骨,找出姑娘發生問題的經絡。」

「瞭解了。」

「首先,找到胸椎跟腰椎的分野……也就是最下方的肋骨之後,第三、第四腰椎之間,往旁邊移一個指頭寬的距離,用力按下去。」李術士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看著書冊指揮道。

「……二、三、第四腰椎之間,一個指頭寬的距離……這裡嗎?」惟朔聽從指示,以指腹朝暖兒光滑的背部用力按下。

「唔噫──!?」暖兒立刻慘叫了一聲。

「啊,抱歉!很痛嗎?我按小力一點──」

「小力就沒意義了,傅大人,」屏風外的李術士勸道:「雖然大人可能不忍心,但這樣才能找出症狀所在,請大人與姑娘忍耐一些。」

他提起筆,在冊中一頁經絡圖中打上記號,繼續說道:「現在,找到第五腰椎上方的突起處,用力按捏。」

「第五腰椎……這裡嗎?」

「啊!──」暖兒輕呼一聲後,立刻咬住嘴巴。

「……姑娘,雖然敝人請姑娘忍痛,但若聽不到姑娘的反應也沒有意義;請姑娘如實表示自己的感受,敝人好做診斷。」

「……知道了……」暖兒語帶哽咽地回答。

「氣海俞跟上仙都不行了嗎……大人,現在請找到姑娘臀部與大腿交接的中心點按下去。」

「臀部與大腿交接的中心點……呃,」

惟朔看著暖兒包裹在粉紅色褻褲底下的小巧臀部,猶疑了一下:

「李術士,我想請教一下:這些穴位原本都是您準備要按捏的地方嗎?」

「在醫學館內有女助手,會採取類似目前的方式,隔著屏風、聽從敝人的指示取穴。當然,因為館內人員均經通醫理,是不必姑娘將衣袍脫去;目前只是為了方便大人判斷經穴所在。」李術士頓了一下:「很遺憾的是,目前醫學館尚未有女性醫術士……」

「……原來如此。」惟朔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復一下後,將手伸向暖兒的臀部。

「唔……」暖兒輕呼一聲,似乎是被嚇到。她微微側過首來,原本膚色蒼白的臉頰,此時明顯泛上潮紅。

暖兒垂下眼簾,靜靜地點了點頭。惟朔便找出穴位,用力按壓下去;

「……呀!」

 

 

「生機相合相剋論」之所以被視為是跨時代的理論,在於它部分顛覆了傳統醫學的看法:傳統上認為當人體有病痛,是必須透過人體自己解決,除非症狀實在很嚴重,才需藉由疏通經絡、穴脈來減輕痛苦。

但葛羅敦邁的看法不同:他主張要積極地借用外力「修理」身體,透過經絡與穴脈「調正」體內的「齒輪」。最初階段是用指壓,其後用針扎,而最終的辦法則是灌入「藥漿」。

「姑娘的情況,若直接灌入『藥漿』的話,應該可以立刻根治宿疾。」

李術士看著手中的小冊子,分析道:「當然,用傳統方式也可痊癒,只是要花不少時間;畢竟姑娘的氣血瘀塞相當嚴重──好在姑娘還能感受疼痛,表示經絡尚未壞死,趁早治療的話,為時不晚。」

「您是說,暖兒還有可能像一般人一樣行走、跑步?她的病能夠完全根治?」

「正是。」李術士伸手指著冊中的經絡圖:

「不過這得分兩部分治療:一是打通她的氣血,二是恢復她的氣力。姑娘之所以體弱多病,皆是因為氣血不通;而氣血不通,也導致姑娘下身不遂。通了氣血後,姑娘還需一段時間慢慢恢復氣力,畢竟多年來姑娘無法任意走動,導致下身筋肉萎縮──當然,如果同樣朝經穴灌入『藥漿』的話,應能大幅縮減恢復的時間。」

「『藥漿』……我以前從未聽說,也未見過這種治療方式。」

「這就是為何敝人及同僚們被稱為『醫術士』,而非傳統的『醫師』。傅大人既然身為雲騎士,應曉得銜雲艇的運作方式,是來自於『艁輪』。『艁輪』若發生問題,是由『艁術士』進行維修──而『醫術士』正是『維修』人體。」

李術士喝了一口茶:

「敝人瞭解傅大人的疑慮;事實上,『藥漿』的灌入也不是每個人都適用,得要看個人體質;不過,姑娘既然是傅大人血脈相依的妹妹,想必不會有問題。」

「……我再考慮考慮吧。」

惟朔看了一眼屏風;屏風的後方,包括早上的遊街在內,暖兒似乎已精疲力盡,倒臥在床上沉沉睡去。

兩人商量過後,惟朔便起身準備送李術士回去,恰好碰上學長帶著嘉琴回來。

「抱歉來晚了,剛剛才把行李安頓好……誒?怎麼要走了?啊……你是……」

嘉琴看到李術士時,似乎吃了一驚。

「葛羅大人,久違了。」

李術士客氣地向嘉琴拱手行禮。

「……李實善,想說最近沒有在大昱看到你,原來跑到帝都來了啊。」

與之相對,嘉琴貌似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誒?原來你們認識嗎?」

「嗯……」嘉琴抿著嘴頷了頷首,顯然不願多提。

「敝人過去曾在葛羅尚書的門下習醫,因此與葛羅大人見過幾次面。」

眼看氣氛有些不對勁,學長開口打破沉默:

「惟朔,我來送李術士回醫學館,嘉琴就留下來惟朔一起照顧暖兒罷。」

 

待學長與李術士離去後,進入房內的嘉琴急忙問道:

「惟朔,那傢伙有對暖兒做什麼事嗎?」

「誒?沒有……」惟朔也不敢詳述自己剛才在李術士的指揮下,幾乎把暖兒全身都摸遍了:「只是商量暖兒的病症,李術士建議可以灌入『藥漿』以治療暖兒的症狀。」

「『藥漿』……」嘉琴的眉頭深鎖:「你答應他了嗎?」

「還沒。畢竟暖兒已經先休息了,我想等她醒來之後再討論。」惟朔看著嘉琴的神情,憂心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嘉琴搖了搖頭:「不,沒什麼。只是爺爺的『生機相合相剋論』,我認為還有許多不完整的地方,之前我在大昱的皇城醫學院也建議,不該那麼快就付諸實行;且『藥漿』的配方也還在摸索中……」

她走到窗邊,瞇起眼看向李術士與學長騎著馬離去的背影:

「但有許多醫術士主張要用『實踐』的方式補足理論的不完整……李實善正是其中之一。」

「不過,聽學長介紹,李術士是醫學館內的箇中好手,應該沒問題吧。」

「嗯,雖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認作為一位醫術士,李實善的表現在大昱也有目共睹。」

嘉琴嘆了一口氣:「我之所以討厭他,只是因為他曾向我求親罷了。」

「喔,原來如此…………誒!??」

「啊,當然我好好回絕了喔!」嘉琴解釋道:「原本他向我求親,也只因我是『葛羅尚書的孫女』罷了……」

少女看著窗外,彷彿越過江水、斷崖,將目光投射到西方的故土:

「從小到大,不管在醫學院,還是兵部的軍械所,所有人都只把我當成『葛羅尚書孫女』,希望我繼承爺爺的智慧,開創新醫術,發明新武器,或是想跟我攀關係,以便在醫學院或軍械所獲得更高的地位,但從來就沒有人真的認識『我』,真正瞭解『我』,大家都只是看在『葛羅尚書孫女』的面子上讓著我、恭維我、敬畏我,到哪裡都是一樣……」

嘉琴低著首,垂下了眼簾。

惟朔想起了早上學長曾經形容她是「隊上的小太陽」;學長本意應是稱讚她的溫柔,但確實大部分的隊員都對她敬而遠之──太陽雖然溫暖,卻是遠在天邊,不可侵瀆。

「對我來說,嘉琴就是嘉琴。」

他原本想摸摸少女的頭頂──正如他平時安慰暖兒一樣,但轉念一想覺得不太禮貌,也怕弄壞了她那貝殼狀的髮髻,於是惟朔輕拍了嘉琴纖細的肩頭──

「……惟朔……」嘉琴回過頭來,將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手掌:「……你的手……」

「嗯?」

惟朔尚未反應過來,只見嘉琴羞紅了臉,嬌聲說道:

「我、我之所以拒絕李實善的求婚,一方面是他只為了跟『葛羅家』攀關係,另一方面是覺得自己還年輕,因此沒考慮到那麼久遠的事……當、當然,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所以,那個,現在的話,我……那個……」

嘉琴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垂得更低,並且語無倫次的內容也讓惟朔搞不清楚她的意圖。

「……哥哥?……」

身後傳來暖兒有些慵懶的聲音,顯然是剛睡醒:

「……嗯?嘉琴姊,妳來啦……呃,你們在做什麼?」

「沒!沒!沒事!沒事!」嘉琴大叫了出來:「總總總之,呃,啊!對!暖兒!我已經找到房間了!等一會兒再過來幫妳搬行李!我先先先去整理房間了!」

眼見少女踉踉蹌蹌地奪門而出,惟朔仍是傻愣愣地看著敞開的房門,完全摸不著頭緒。

「……哥哥,」從屏風後方探出頭來的暖兒輕喚了一聲。

「啊,等等,我馬上來扶妳下床,」

「那不重要……哥哥,人家沒看錯的話,你剛才摟了嘉琴姊的肩膀?」

「沒有摟啦,只是輕拍而已,」

「不管如何……」

暖兒頓了一下:

「人家雖沒去過昱國,但透過書籍對昱國風俗略知一二;在昱國,肩膀不是很神聖的位置嗎?」

「是啊,如果碰觸到男性的肩膀就象徵著決鬥,若碰到女性的肩膀────」

惟朔頓時臉色刷白。

「我、我去找一下嘉琴!」

「啊,哥哥……」暖兒看著奪門而出的惟朔,輕嘆了一口氣。

 

 

因為靠近康樂大戲院,平常客棧晚上的窗外仍一副燈火通明的模樣;不過戲院暫時停業,今夜便顯然特別冷清。

惟朔佇在窗邊,看著天邊一輪明月,手中捧著一盅溫酒,心裡滿是雜緒。方才雖急忙向嘉琴道歉並解釋,她露出僵硬地笑容回道「如今在大昱,也很少人相信這習俗了,別在意」姑且讓這件事落幕了,但惟朔總覺得有些不安……卻也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安。

一直以來,惟朔的心中滿是暖兒,身在昱國學習,並把大昭賜予的薪餉分去四分之三寄回給暖兒,想著將來有一天──或許就在不久後,他也要駕著銜雲艇奔赴東方、勦滅亂黨,也很有可能戰死沙場;所以他必須盡快幫暖兒安排好未來,無論是治好她的身體,或是幫她找到值得信賴的夫婿。

但,萬一暖兒無法康復,也嫁不出去,自己卻先走一步,該怎麼辦呢?

亦或是把暖兒嫁走,自己凱旋歸來後面對空盪盪的家,又會如何呢?

「咱覺得,傅大人應當好好想想『自己』。」

惟朔回頭的同時,一股比手中的酒還要醉人的香氣便充滿了鼻腔。修長曼妙的姿影倚靠在房門邊上,宛若垂在江邊的柳條般柔媚,而那雙倒映著藍紫光芒的眼睛,更透露出不比星空遜色的嬌艷。

「黑曜石?妳怎麼會……?」

「咱猜暖兒姑娘跟葛羅大人同房後,傅大人一定會自個兒喝悶酒,所以就跑來了;」黑曜石踏著如貓兒般優雅的步伐走入房內:

「陪孤獨的男人喝酒,可是咱的職業病唄?」

「……妳是歌星吧?而且康樂大戲院也不允許下場陪酒,光是摸了女侍的小手,余大姐就要跟對方拼命了。」

畢竟出入康樂大戲院的都是達官貴人,而在戲院中無論是歌手、舞孃,甚至是女侍,都有躍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也就是說,若不小心對頂頭長官未來的老婆出手了,後果可不堪設想,因此賓客彼此之間都有默契,戲院方面也盡可能避免姑娘們成為「瑕疵品」。

「是啊,所以若要跟咱對飲,可是得負起責任的唷?」

黑曜石一個轉身,便坐到了惟朔的面前──坐在茶几的上方,而非圓凳。

「咱曉得大人把暖兒姑娘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但大人也該注意一下自己……以及圍繞在大人周遭其他姑娘們的心意,比方說──」

黑曜石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咱。」

「妳又在逗弄我了……」惟朔笑著擺了擺頭,將酒一飲而盡。

「……咱說過,咱沒有一次不是認真的。」黑曜石上身微傾地盯著惟朔的眼睛,那迷人的香氣也撲面而來……這次惟朔真的覺得自己醉了。

「大人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嗎?」

少女拎起酒壺,把惟朔手中的酒杯斟滿:

「咱們戲院裡的人,在戲院裡受到余大姐的照顧,但一出了戲院外就什麼也不是……更何況咱那時還只是剛入戲院的小女娃,偶爾得幫忙出門跑腿,然後就在路上碰到了剛來帝都的『德字營』……」

那時「德字營」──第三銜雲軍的幾名隊員,剛調來帝都駐守,心態上很是驕縱,又大概是酒喝多了,便在街上調戲向陽的婦女。

「若非大人出手相救,咱可能就被輕薄了。」

「那時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學長跟幾位同營的隊友都一起幫忙,算起來可能是『德字營』跟『信字營』第一次打群架吧?」惟朔輕笑了一下。

當時第五銜雲軍尚未成立,只是訓練生的他們竟然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真正的雲騎士發生衝突,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不要命;不過因為對方有錯在先,所以那次便未追究惟朔等人。

「因為大人保護過咱,所以咱答應一定要保護大人。」

此後,黑曜石便不時向惟朔示好……但惟朔只將她視為帝都中可貴的友人,香蘭家遭逢變故後,也多虧黑曜石願意幫忙,才讓香蘭有安身之處。

他搖了搖頭,順便讓自己清醒一些:

「妳已替我照顧了香蘭,這樣就夠了;戲院的賓客,多的是大昭跟昱國的侍郎、參將,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參尉……甚至還沒正式在大昭受封。家裡還有個妹妹要照顧,也不曉得哪一天要奔赴戰場……」

「咱知道。咱都知道。」

少女拿起桌上的酒壺,斟上一杯,輕啜一口:

「所以咱才要大人『多想一想自己』……大人別管那些官銜、身份,暫時也不去想家事、國事……咱啊,對政治什麼的都不感興趣,只想知道大人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黑曜石湊到他的耳邊,用著彷彿把糖漿灌入他心底的音調,輕聲道:

「若大人願意的話,咱隨時可以跟大人走。」

「我……」

「噓。」黑曜石把酒杯堵到惟朔的嘴上:「十天之後,咱再來跟大人討答覆。」

說罷,黑曜石輕巧地滑下茶几,一個回神,房內已無少女的蹤影,一切恍若夢境,只留下杯緣上一抹鮮紅的唇印。

 

……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惟朔吞下了那一口酒,覺得如膽汁般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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