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曾言:戰場上瞬息萬變。
而惟朔也有隨時奔赴前線的覺悟。
但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刻來地如此突然。
「快報!快報!卑鄙亂黨襲我南界!鎮東提督徐審武固守泱城,滅匪軍萬人!快報!快報!」
街上小販拿著報紙吆喝著,而他旋即差點就被一陣風撞倒──惟朔策著快馬迅速穿過市集,直奔戲院。
事實上,泱城的情況並不樂觀;小販若不是拿著舊新聞吆喝,就是受到一些「因素」,要在帝都粉飾太平……當然,知道即時戰況的畢竟是極少數人。南曦亂黨發兵偷襲泱城,也是昨天傍晚的事。
「黑曜石!黑曜石在嗎!?」
「大人,怎麼了?有什麼事兒?」由於戲院仍在歇業整修,只有幾位女侍顧著門口,另外還有一些工人在廳堂內敲敲打打。
「把黑曜石找來!或是香蘭也行!」
「大人,按道理這不行的呀!」一位女侍急忙攔著惟朔。
「啥事吵鬧?」余大姐從戲院內走了過來:「啊,這不是傅惟朔嗎?今天咱們歇業喔。」
「余大姐!我有事要找黑曜石跟香蘭!」
「黑曜石一大早就出門上街了……香蘭應該還在戲院內,有什麼事嗎?」
「急事!」惟朔拍了拍胸膛,暗示自己身上正穿著軍服──不是軍禮服,而是準備作戰的裝束。
「……曉得了。青兒,快把香蘭找來!」「哎?是!」
不一會兒,香蘭便小步跑來;她的頭髮有些散亂,衣著也不太整齊,可能是剛起床。
「惟朔,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把鑰匙跟這些錢,妳拿去,」惟朔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在趙姨來帝都之前,幫我好好照顧暖兒。」
「……誒?誒?怎麼了?」香蘭接過了包裹,但仍一頭霧水。
「拜託妳了,」惟朔緊握住香蘭的雙手:「我在帝都就只有妳跟黑曜石能依賴,若妳不方便的話,請轉託給黑曜石……」
「……沒問題。我會負責照顧暖兒的。」聽到另外一名少女的名字,香蘭立刻振起精神,回握惟朔的手。
「拜託了。」
說罷,惟朔趕忙就要離開,然而香蘭卻緊抓著惟朔的手不放。
「……香蘭?」
「我從六年前就一直在等著……這次我也會等。」
香蘭輕輕在惟朔的手背上啄下一吻:
「請你一定要回來。安然無恙地回來。我等著你回來。」
惟朔堅定地對香蘭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戲院,跨上馬背,急策而去。
「……香蘭?」
看著那少女呆然地看著策馬離去的背影好一陣子,青兒憂心地在香蘭身後喊道。
「……沒事兒。」
香蘭回以微笑:
「我不要緊的。照原本的安排進行。」
宰學長在營中指揮著差役確認裝備,並把一艘艘銜雲艇拖到操練場上。
八艘鐵灰的銜雲艇,分別排成兩列;另外有三艘排在兩列的中間。最前頭的,是棗紅的「翔蟌」,兩對翅膀上塗有紅色的圓紋,代表著領隊,也象徵著昱國的「太陽」;最後頭是鐵黑的「殲蟌」,一邊翅膀上繪有白色骷髏──昱讀法,也就是棫地土語唸作「葛羅西散」,為葛羅氏的家徽;另一邊翅膀則畫上喜鵲──昱讀法為「刊秦」,是嘉琴的本名。
夾在「翔蟌」跟「殲蟌」中間,有一艘艇身為鐵灰,但翅膀及尾部塗上金黃漆料的銜雲艇。
「惟朔,總算來了!」
學長見到惟朔,指著那艘帶黃色的銜雲艇,急迫地喊道:
「這是大昭賜給你的專用艇,叫做『烈蟌』,性能基本上跟你在大昱用的差不多,現在情況緊急,沒法讓你試航了!」
他回頭指示:「全員注意!今天的目的只有一個:將我第五銜雲軍從帝都移防到泱城旁邊的大昱軍營,直線前進,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離抵達前線!」
「是!」眾人抱拳敬禮,齊聲喊道,便紛紛搭上自己的銜雲艇。
在「烈蟌」旁檢查細節的嘉琴抬起頭來:
「惟朔,本來得至少試航十次,熟悉了艇身才能正式出勤,但現在沒辦法了……你仔細聽著,等一會兒你要用最低的高度航行,且不要勉強提高速度;我身為參謀艇,一定會壓在你的後方,如果有異狀,就用尾翼打信號,緊急拋錨也可以,我的『殲蟌』有『刺航』能力,可以瞬間加速到最前方通知學長。你聽清楚了嗎?」
「沒問題。」惟朔點了點頭,戴上了「頭盔」──也就是耳罩。
聽著惟朔的回答,嘉琴的表情仍顯得憂心,但也莫可奈何地戴上頭盔、回到殲蟌旁邊,在差役的協助下進入銜雲艇。
惟朔也隨後進入烈蟌。烈蟌內部與他之前所駕馭的銜雲艇並無差異,他熟悉了一下各個木桿──術語稱為「舵桿」的相對距離後,把頭上的艙門關了起來──這表示烈蟌已準備「拔錨」。
一旦進入銜雲艇內部後,就再也聽不到外部的聲音……一來是因為耳罩的阻絕,但主因還是在於銜雲艇的振翅聲。
因此任何計劃都必須事前擬定。雖然嘉琴改良了尾翼的設計,可以讓銜雲艇打出簡單的信號:比方說,向下表示自己要拋錨──也就是降落,向左右表示前進的方位,向上則意指自己要往前衝刺……除此之外,在出航途中,各銜雲艇沒有任何聯絡方式,作戰計劃也沒有變更的餘地。
若要從地上發令給已出航的銜雲艇,只有兩種方式:旗號,與信號煙。這些也是嘉琴發明制定的;畢竟創始人葛羅敦邁,並沒有料想同時有這麼多銜雲艇或天船航行,且天船最原初的目的,只是很單純地提供運輸,而非投入作戰。
……第五銜雲軍理應當鎮守帝都,為什麼要突然調往前線?
惟朔心中閃過一絲的疑問,但他立刻擺了擺頭,將問題拋出腦外──
現在要集中思緒。專注。讓全身都感受到──對太陽的「信仰」、對大昭的「信義」,以及,對抵抗那群目無君父、悖逆倫常的南曦亂黨之「信念」。
身後的艁輪傳出轆轆的轉動聲,雪白的水霧從煙囪冒了出來,兩對巨大的翅膀上下擺動,越來越看不清翅膀原本的輪廓……
雖然理論上這句話除了自己,不會有任何人聽到──但雲騎士們相信這是自己與銜雲艇的對話,有如騎兵對待自己的愛馬一樣:
「第五銜雲軍,大昭帝國參尉傅惟朔‧烈蟌拔錨!」
喊罷,金黃色的烈蟌便從操練場騰空而起,排上了在空中呈現「小」字的中心點,朝目的地出發。
※
在向陽的歷史上,瀕海的南方一直是難治之地。
一來是在上古時代,它是由九個信仰「水」的小國家割據。經過漫長的戰爭、通婚,總算成為向陽人的「九渚州」。雖說現在居民都已自認是向陽人,但對於「水」的信仰仍有殘留……不過,南方的難治倒也不是因著宗教問題,而是更實際的「水利問題」:南方一直是向陽最重要的糧食產地,但也是最易受水患肆虐的區域。一旦發生水患,南方立刻就會爆發民變,有的純粹是饑民組成的掠奪集團,有的則結合信仰──比方謠傳水患發生是因為激怒了水神云云──成為規模較大的宗教叛亂。
大體來說,這些動亂通常不至於發展成改朝換代的革命──畢竟只要有東西吃,這一類民變就會停歇(沒東西吃的,大概也都餓死個精光),不過這也養成南方人較有反抗的精神,來自南方的文人武將也常與朝廷唱反調。
十三年前乙戌之亂,最早倒戈到南曦黨一方的朝廷命官,便是定南提督公孫觀滄。
雖然公孫觀滄在「救駕之役」中戰死,但他的女兒公孫近馨率領殘軍,擊退了向南進發的昱軍,並在九渚州撐起一片天。當年目睹公孫近馨作戰的昱軍,將那年僅十一歲的纖維姿影稱為「南曦妖女」,並留下諸多駭人的傳奇……畢竟沒有人願意承認氣勢如虹的大昱軍隊,於東方被「紅髮將軍」阻撓也就罷了,在南方竟然會被一位普通的小姑娘擋下!
當然,如今的公孫近馨已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而是一位堂堂的女將軍。她身穿甲冑,佇著長劍,望向城樓底下如蟻群般密密麻麻的大昭與大昱聯軍。
「……真是可悲,」她嘆了一聲:「被帝制餘孽馴養,最終成為連自己都不知為何而吠的狗奴才……」
「提督,」一位副官來到她身旁抱拳行禮:「火礟已備妥了。」
「傳令下去:往孽軍的中央以仰角交互轟擊。」
「是。」
「另外,」公孫近馨蹙眉嘆道:「讓弓騎隊出北門誘敵,同時使城衛軍護送居民逃難出城。」
「誒?可是,提督──」
「別說了。」她擺了擺手:「就讓願意留下的留下,想走的走吧。」
「……我等誓死追隨提督!」副官深深一鞠躬後,便快步離去。
公孫近馨則看向對面幾點星火飛騰而來:
「……而我們究竟又是為何而吠?為什麼而戰呢?」
點點砲火轟轟地重擊在城牆之上,打響了戰爭的序曲。
「左隊支援攻城隊,排除意圖接近的匪軍;右隊朝西門進行騷擾攻擊,向城樓及城內投擲『星孛彈』,彈盡即回航,與左隊匯合。中隊尋找匪軍的礟架,破壞匪方砲擊,一路上都跟著我行動,任務完成後,中隊回到定點與左、右隊匯合。有任何問題,現在立刻提出。」
宰學長指著沙盤,環視圍繞成一圈的第五銜雲軍隊員。
「沒問題嗎?很好。最後,雖然聽來很觸霉頭,但我還是得提醒諸位;」宰學長面色凝重地說道:
「若發現自己的座艇無法航行、即將墜落之時,要盡最後的力量往堅硬的目標衝撞──比方說:岩塊、地面、城垛,萬萬不能撞向樹叢──那可能救你一命,但會把銜雲艇的技術洩露給匪軍。所以,一定要把銜雲艇撞毀;除非,旁邊有河川或湖泊。墜入水中後的逃生步驟,相信諸位都很熟練了:先確保自身安全,之後回頭把艁輪拆解、破壞。」
眾人紛紛點頭答應,嘉琴雖然臉色顯得非常難看,但也頷了頷首;只有惟朔一人顯得有些疑惑。
「惟朔,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事。我只是在想……」他吞吞吐吐道:
「明明前天傍晚『泱城』才遭受到匪軍的偷襲,今天中午就能集結大軍反攻『渚城』,大昱動員軍隊的速度還真快……」
「那是當然的,」
學長自信滿滿地說道:
「我大昱隨時準備消滅亂黨,協助大昭一統向陽,大昭有難,大昱軍人自是秉持著信義盡速趕來。更何況兵貴神速,我也是如此要求大家提升速度。」
學長重新面對眾人:
「諸君,今日之戰將決定九渚州的光復,大家必要恪守指令,完成我大昱及大昭天職!」他舉手高喊:「盡君臣之義、立向陽之日!」
「盡君臣之義、立向陽之日!」眾人附和高喊後,奔往各自的銜雲艇。
據說是經過一夜激戰,當第五銜雲軍抵達泱城附近時,泱城已經解圍了;不僅如此,大昱及大昭集結近萬人的軍隊,追擊匪軍直達九渚州的首府「渚城」。
沒有趕上泱城解圍之戰的第五銜雲軍,只好希望藉由參與渚城攻城戰來扳回聲望──這可是第五銜雲軍成立以來首次參與戰爭,因此可以想見所有隊員都躍躍欲試……惟朔跟嘉琴除外。
事實上,編制小、成員少的銜雲軍,並不適合投入實戰……銜雲軍在戰場上的象徵意義遠高於實際戰力──這一點,十三年前的第一銜雲軍已驗證過了:領著氣勢如虹的昱軍一路追擊的第一銜雲軍(當時就叫「銜雲軍」,並未編號),在南方被「南曦妖女」及其殘黨攻擊地潰不成軍之後,大昭的南界只能停止在泱城,無法再向東南推進。
銜雲艇的射擊準度相當低,優勢僅在於移動速度快,且可以懸在敵人打不著的高空;有了第一銜雲軍的借鏡,目前銜雲艇飛行高度都是十三年前的兩倍以上──這同樣也是嘉琴的改良設計。
銜雲軍的任務,多是探查敵情,或在戰場周圍搔擾敵方;備用鎗管在這次行動填充了「星孛彈」──是一種包滿小碎片的火藥球,只要撞擊到硬物,如地面或人體,就會即刻炸開。有時也會在空中爆開,散下致命的小碎片,如彗星飛越夜空一般──因而取名為「星孛彈」。
由十一人組成的銜雲軍,通常是以「小」字或「川」字行進,因此分為左、中、右三個小隊,依情況分別執行任務,如同現在。
宰學長、惟朔跟嘉琴的中隊從高空飛過,戰場情況盡收眼底。
一排排穿著如鱷魚皮般鐵甲的昱國士兵,整齊劃一地往城門前進;雖然惟朔等人聽不到,但那些士兵應是順著鼓聲的節奏邁開步伐。步兵的左右兩側是騎兵團,從裝備上判斷,分別是穿著跟步兵類似的鐵甲、手持長刀的「甲騎」,及只穿袍子、肩上荷著火鎗的「鎗騎」。無論是步兵還是騎兵,均戴著鐵斗笠,在太陽下閃出魚鱗般整齊的光芒……除了一小塊步兵是戴圓頂鐵帽、穿著看起來就很沉重的連身甲──那是大昭的部隊。
跟在步兵團與騎兵團的後面,部署在戰場的西北方是兩塊黑糊糊的東西……那其實是六匹馬拖著一個大推車,車上架有巨砲,長長的砲管甚至得架到馬背上。無論是砲身還是馬身,都罩上了與銜雲艇同材質的木甲,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巨大的獨角仙。
那玩意兒稱為「礮騎」,與天船、銜雲艇並列為昱國的終極兵器;並且雖然它不是「船」,但也搭載了「艁輪」,從砲管旁邊不斷噴發出的雪白水霧就能略為知曉。
而壓在軍團的最後方,是一艘浮在空中的天船;與一般用於運輸的天船不同,這艘天船在艙底下方強化了裝甲,船型也較大;但船上並無任何戰鬥裝備。
那是昱軍的本營。通常稱為「天艦」,以別於一般民間天船。由於只要飛到一定的高度後,任何地面兵器都無法打到它,因此天艦不需配備武裝;減輕不少重量的它是戰場上移動速度僅次於銜雲艇的單位,可隨時飛到最前線指揮作戰──當然也能立刻調頭、保護指揮官逃離戰場。
另一方面,匪軍……扛著「晴空旗」的大晴軍,守在城門前不遠處,隊伍鬆鬆散散,盔甲也殘缺不全,看起來像是隨便把鍋碗瓢盆往身上戴似地;此外,雖然絕大部分手中都有鎗枝,但他們腰上纏的大刀似乎才是主要武器。
……那些人真的有意要打仗嗎?或者問,他們是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還敢大膽偷襲泱城?惟朔不禁懷疑了起來。
然而在察覺到自己的速度略為下降時,惟朔便趕緊專心找回「信」──畢竟,他們是背棄太陽、背棄皇帝的逆賊,罔顧倫常的小人,他們大概以為鬼鬼祟祟靠偷襲就能打擊大昭,卻不知受太陽眷顧的大昭與大昱能在短時間派兵反攻。
論人數,晴軍不到昱軍的三分之一,不過因為他們是守方,戰爭的勝負還很難說。
「但只要信仰太陽、信奉皇帝,我們就是勝利的一方!」
惟朔在心中吶喊道,跟著學長、帶著嘉琴呼嘯闖過城門上方,同時昱軍的礮騎開了兩砲,重重打在渚城的城牆上,城牆落下碩大的碎片讓守軍陷入慌亂。
晴軍亦不落人後,從渚城內側飛出四顆砲彈,重重砸落在陣前;砲彈雖沒有直接擊中人,但反彈的彈丸滾入昱軍隊伍內,在整齊劃一的隊伍中推出一道血淋淋的溝渠。
然而跟從鼓聲行進的昱軍,對於倒臥在地的同袍看都不看一眼,若無其事地將後列士兵補上,迅速恢復成原本的隊形。
「……麻木不仁。」在城樓上的公孫近馨嘆道:「但,這也正是他們每戰皆捷的主因。」
「提督,弓騎隊已備妥。」
「好。」公孫近馨看著戰場:「對方似乎也要出手了。」
如同呼應公孫近馨的預測一般,昱軍左右兩旁的騎兵團加速了行進;原本在後的鎗騎兵繞到了甲騎前,甚至加快速度與甲騎拉開距離──他們是打算讓鎗騎繞到晴軍左右翼,進行騷擾戰。
然而事先埋伏好的晴軍弓騎從昱軍鎗騎背後竄出,兩軍交鋒展開混戰;騎兵之間的追逐,使得戰場處處是被馬蹄揚起的沙塵。
同一時間,惟朔等人已在城池上發現了晴軍的礟架。
渚城作為九渚州的都城,規模不在話下;高聳的石牆將城市圍成一個不規則的矩形──南方多河川,渚城也是建於兩條大河中間的三角洲之上。城池有四道門,每道門外另有甕牆,甕牆與主城牆共有城樓十三座;其中沒有覆蓋屋簷、架設著礟架的城樓有八座,但目前朝昱軍開火的只有四座。
翔蟌打了一個信號,便迅速掠過其中一座礟架上方。
礟架旁的弓兵及火鎗兵也老早就看到他們──就算沒看到,大老遠就能聽到那嗡嗡的噪音──因此迅速朝翔蟌發箭開鎗;但因為翔蟌的速度實在太快,底下的人只能看到一陣棗紅的風;旋即,那些弓兵與火鎗兵的肩頭或手臂都中了子彈──
跟在翔蟌後方的惟朔,精準地朝那些士兵射擊。每一發都讓目標拋下武器、四處奔逃,但不至於即刻命喪鎗下。
最後,殲蟌對著礟架旁的火藥箱拋下一顆「星孛彈」──城樓便炸了開來。
翔蟌從前頭折返回來後,與烈蟌短暫地對到面──翔蟌微微擺動艇身。
即使聽不到對方的聲音、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但學長與惟朔宛若能心靈相通。
那動作好似是學長對惟朔無奈地聳聳肩:
『戰爭都已經開打了,你還這麼在乎敵人的死傷嗎?』
而烈蟌則上下晃了一下艇身,彷彿頷首以對。
待翔蟌從身邊飛過,烈蟌便跟著調頭,尾隨在翔蟌之後,也因此對上了殲蟌。
那艘翅膀繪有骷髏及喜鵲的鐵黑色銜雲艇,看似十分陰沉,了無生氣……
翔蟌‧烈蟌‧殲蟌,以此方式陸續摧毀了渚城所有礟架。
然而在摧毀最後一座礟架時,惟朔看到大規模的居民正從渚城逃出。
……逃出渚城?為何居民要逃離「太陽」、不願被大昭所收復?長久以來,東方的向陽同胞,只是被南曦黨人挾持罷了,現在我大昭重新將「太陽」帶回九渚州,他們大肆歡迎才對啊?
由於翔蟌打了信號,惟朔也無法在這問題上深究,只能跟著學長從渚城上方返回昱軍的本營。
而所有礟架皆被摧毀的晴軍,已無法阻擋昱軍的進逼──雖說砲擊時,昱國步兵進軍的速度也未減緩。雙方士兵在城下互相射擊。
明明已無勝算,但晴軍仍奮力抵抗昱軍。
……為何不就此投降呢?南曦黨人究竟有哪一點值得讓他們浴血奮戰?背棄了太陽、背叛了皇帝、悖逆了倫常,根本是一群天理不容的匪賊,而在前線作戰的匪軍,想必多半也只是因為被南曦黨人挾持,才不得不與太陽為敵──只要他們開城投降,大昭必然會寬恕他們的。方才在陣前,大昭與大昱的將領也是如此向他們喊話。
但匪軍並沒有接受。
現在晴軍已拋下鎗枝、拔出腰際的大刀,與昱軍展開肉搏戰。
──死到臨頭仍執迷不悟──
惟朔想起了行刑台上那個小鬍子被斬首的前一刻,那份慷慨激昂。
──向陽人欠缺「信」……因而遭逢「乙戌之禍」──
於是帝都出現了一座座大昱新建的太陽廟,而自己也被送往大昱,學習「信」、學習用「信」啟動的銜雲艇,成為信仰太陽的使者、信奉皇帝的雲騎士。
那麼,支持這些匪軍,至死仍要保護「背信忘義之南曦黨人」的「意圖」,究竟是什麼?
一陣巨烈的晃動,讓惟朔驚覺自己的烈蟌正在向下減速;雖然不至於墜落,但這高度恐怕會直直撞向城樓,使得惟朔趕緊操作舵桿,並且在心中默念:
不要想太多。沒有必要想這麼多。心中只要存著一件事──太陽。
對太陽的熱愛。對太陽的景仰。對太陽的敬畏。
對太陽──皇帝──大昭帝國的「信」。
烈蟌緊急抬起艇首,恢復到正常高度,也掠過了城樓;此時渚城的城門已然大開,不過並非開城投降……
一名身穿輕甲的女子,騎著快馬、領著四十幾匹騎兵衝入昱軍之中。
她一手拿刀,一手操槍,在昱軍劈開一條血路,如入無人之境;然而無論她再怎麼砍殺,昱軍彷彿源源不絕般地從四面八方圍住她。
女子率領的騎兵一一摔下馬匹、身後僅存的晴軍也一個個倒臥在地。連她本人也被刺下馬來,但她仍揮舞手中的兵器,在人群之中劃出一塊俐落的圓形。
──「南曦妖女」。
看到這般畫面,惟朔才把傳聞中的名字與眼前的女性連接起來。
然而傳奇終究敵不過現實……
公孫近馨全身被自己的鮮血染成赤紅。她舉起長刀,指著太陽大喊──惟朔無法聽到她究竟喊了什麼──然後將刀鋒往自己的頸上一抹……
「總算收復了九渚州。」惟朔在艙內嘆道。
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恐怕並非他心底的感想,且狹小的艙內不會有任何回應;只是覺得自己若不說寫什麼,好似就會被某種東西壓垮思緒。
烈蟌跟在翔蟌後方,正準備返回本營,卻看到天艦上放出了紫色的信號煙。
「……『暫停』?」儘管沒有人聽到,惟朔仍下意識地將疑問脫口而出。
紅色表示「求救」、澄色表示「需援助」……這兩種信號煙是最常使用的,目的在於聯絡遠方的銜雲艇。「暫停」的紫色非常罕見,多半是告訴銜雲艇或天船,空港或操練場無法讓他們降落。
烈蟌跟著翔蟌停了下來,盤旋在空中。此時,天艦上出現一名士兵,張著兩面紫色的大旗,向第五銜雲軍打旗號。
當出現銜雲艇尾翼、信號煙均無法表達的指令時,就需要「旗號」……這套系統是嘉琴制訂出來的。不過事實上也沒法傳達出太複雜的指令。
「……前、攻擊、敵方、全部……返複……前、攻擊、敵方、全部……」
惟朔讀出旗號,大驚失色:
「將敵方追擊殲滅?」但守城的匪軍不是已全部戰死在城前了嗎?
然而地面上的昱軍步兵已重整陣形,向城門大開的渚城衝鋒;騎兵則兵分兩路,圍繞著城牆,朝渚城的北門與南門包挾。
翔蟌也掉轉艇首,朝渚城飛去;一會兒,殲蟌從烈蟌的背後繞到前方,示意要惟朔跟著調頭、尾隨翔蟌行動。
惟朔無可奈何地掉轉艇首,追在翔蟌的背後,返回渚城的上空。
同時,左右隊也匯合過來,第五銜雲軍全員重新在空中排列出「小」字陣型。
渚城的難民及一些逃兵正慌忙地逃往東北方向。
難民們有的推著牛車,有的是自己拉車,或是徒步;身上都背滿包裹、舉步維艱地橫渡渚城旁的河川及泥地;逃兵則沒帶多少東西,只有一支火鎗──但這就足夠讓他們搶掠難民的牛隻或馬匹。原本他們受命護送居民逃難出城,然而在公孫近馨已戰死的此刻,這些士兵只是穿著制服的強盜。雖然仍有不少士兵堅持保護難民,在逃難隊伍中與強盜兵展開零星的鎗戰,但無論是逃兵、強盜兵還是難民,通通混為一團,如過江之鯽,在空中難以分辨。
翔蟌一個俯衝,迅速掠過幾名扛著晴空旗的逃兵頭上;逃兵與難民都驚慌失措,而惟朔則把握時機射擊士兵──但根本無法瞄準!
人群、牛車走動時在河中濺起的水花、逃兵交互穿梭在難民之中,更使得軍民混淆不清。
正當惟朔煩惱該如何避免誤傷難民之時,兩側的僚艇已經拋下了數顆「星孛彈」──
──彈藥隨著血肉四濺,在難民的隊伍中炸了開來。
「什──!?」惟朔在艙內大喊:「那些可是難民啊!」
當然,他的同袍無法聽到他的叫聲。
一顆顆星孛彈不斷從銜雲艇的鎗管投出,在河中濺起鮮紅色的水花。
逃兵與難民四處奔逃,一些逃兵試圖舉鎗朝銜雲艇設擊,但旋即被爆炸的餘波震倒;難民紛紛拿起各種物品保護頭部,父母將嬰孩緊緊抱在懷中,少者連忙把推車翻倒,帶著長者躲入車內,但仍無法避開星孛彈四射的碎片穿破木板、射進肉體。
面對銜雲艇的襲擊,地面上根本毫無招架。
水花、彈殼、推車碎片、血肉……一切都使場面更為混亂不堪。
──雲騎士即為太陽的使者,太陽的替身……因此,這些是「太陽」給予背信忘義的南曦黨人的天譴?
但這些是一般平民啊!穿著單件衣袍、留著長髮的他們更是向陽的同胞!
烈蟌的振翅頻率忽然略為下降,短暫的失重現象使得惟朔猛然一振,趕忙抬起艇身:「信」,心中要存有「信」,不能有雜念,不容存疑。
他在操作舵桿的同時,發現自己的艇首正好對上了一對男女──他們的衣袍被河水打濕,髮絲散亂,透過眼前的透鏡從這個距離判斷,恐怕不到十歲。小男孩似乎在混亂中被星孛彈炸傷,躺臥在河的淺灘上,而比男孩還矮小半個頭的女孩努力拉著男孩的胳臂,面容驚恐地盯著盤旋在空中的烈蟌。女孩眼看拖不動男孩,便將全身撐起了大字,擋在男孩面前──她大概以為惟朔準備向他們射擊。
下一個瞬間,女孩及男孩的身影消失了。
──不,
是變得無法辨識了。
惟朔抬起艇首,看見一頭巨大的棗紅色蜻蜓與自己面對面……方才往前衝刺的學長發現惟朔沒有跟在自己身後,於是折返回來了。
翔蟌的第二鎗管正冒著硝煙。
而那兩面如蜻蜓複眼一般的透鏡,正冷冰冰地對著惟朔。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