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惟朔、葛羅嘉琴,你們為何不開鎗追擊?」

返回在渚城外臨時搭起的營區後,宰學長集合了所有雲騎,並把兩人叫來面前問話。

「我的殲蟌沒有彈藥了。」

嘉琴淡然地回答:

「原本『參謀艇』的儲彈量就比較少。」

然而她那異常靜穆的神情,使得在場其他隊員都冒出了冷汗──特別是眾人皆知,殲蟌內其實還殘留許多彈藥。

學長挑了挑眉,看向另一邊:

「那麼,傅惟朔,你呢?烈蟌的彈藥應該相當充足,鎗內星孛彈甚至完全沒有使用掉,你為何不射擊?」

「……」惟朔抿著嘴,無言以對。

嘉琴瞄了身旁的惟朔一眼,代答道:

「學長,根據我的判斷,應該是惟朔尚未適應烈蟌的操作;出擊途中他的航行狀態也不穩定,零件有若干故障也不一定──」

「為什麼要攻擊難民?」

惟朔打斷了嘉琴的代辯,反問學長。

「因為那是命令。」學長的聲音略帶陰沉:「並且那些不是難民,是尚未武裝的匪軍。從他們未迎接我軍入城,而是選擇逃離渚城這一點,正說明他們背棄了太陽;如果就這麼讓他們逃到東方,豈不是助長了南曦黨人的勢力?」

「但那裡頭有老弱婦孺啊!」

「老弱婦孺也是匪軍!」學長喝斥一聲:「忘了『南曦妖女』是怎麼來的嗎!留下餘孽,後患無窮!」

惟朔偏過頭去,不再回嘴。

「……惟朔,告訴我,你在空中怎麼看大昱的步兵?」

學長不待惟朔回答,便繼續說道:

「我大昱步兵,就算身旁的同袍被砲彈打得支離破碎,也不會轉頭過去看一眼,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信』,他們有『信』!他們知道自己是信義之師,相信就算自己倒下,同袍仍會帶著太陽的光芒前進!所以他們不畏死亡,也不在乎同袍的逝去,因為太陽永遠會照耀大地!」

他向惟朔及嘉琴走近半步:

「你我都是雲騎,是太陽的使者,太陽的信徒,毋需懷疑自己,更不必同情敵人。我們就是正義,就是光芒。那些背信忘義、辜負皇帝的逆賊,是罪有應得。將他們的靈魂送返太陽,才是對他們唯一的救贖。」

學長炯炯有神的雙目直視惟朔略顯迷惘的兩眼:

「並且你們應該沒有忘記:你們的父親是為了這份信念奉獻犧牲的。」

一旁的嘉琴垂下眼簾,似乎不願憶起這件事;然而惟朔並未閃避:他盯著學長的眼睛,回道:

「但家父是與南曦黨人正面交手,力戰而死。並非被躲在空中的蜻蜓射殺。」

「……你是指,我們銜雲艇的戰法卑鄙?」學長挑起了一邊的眉。

惟朔抿起嘴,不作答覆。

「……沒有人會指責高懸空中的太陽。」學長面帶慍色地丟下這句話:「今天的事就不追究了。但不要忘了,你們自始至終都是替天行道的雲騎,是太陽的替身──斷然不可背離對太陽的『信』。」

說罷,學長便揮手示意解散,背對惟朔及嘉琴兩人離去。

 

 

雖說是臨時搭建的營地,但「雲騎士」畢竟是最獨特的單位,享有超乎所有軍種的特權;包括能要隨軍的差役準備大木桶生柴燒水,用幾塊帳幕圍起來,充當臨時的浴場。

不過這也是因為在那狹小悶熱的操作艙內,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大汗淋漓,且雖然平常很容易忘掉,但雲騎士基本上都是出身名門望族──他們可無法忍受渾身臭汗地度過軍旅生活。

話雖如此,但畢竟在野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協調完入浴時間後,全隊十一人便輪流使用僅有的兩個浴桶。

惟朔已經習慣被安排到最後一位入浴。

在其他隊員都沐浴完畢、回營帳內休息就寢後,惟朔才獨自來到浴場。

「連差役都走了啊……」畢竟現在也已半夜三更了,差役大概沒想到還有雲騎未入浴。懶得去營帳再把差役叫起來的惟朔,只好自己重新升了柴火,簡單梳洗之後,泡入水溫仍有些低的浴桶內。

「……呼……」他對著空中的明月嘆了一口氣。

月光倒映在浴水上,粼粼波光讓他回想起了那條河川──河川濺起的水花──星孛彈炸開的碎片──人的碎片……

他搖了搖頭,將全身沒入水中。

──斷然不可背離對太陽的「信」。

──毋需懷疑自己,也不必同情敵人。我們就是正義,就是光芒。

──你們的父親是為了這份信念,而被南曦黨人殺害的。

……我當然知道……

當然知道……

但為什麼……心緒會如此糾結?

「噗哈!」他重新把頭抬出水面。

「呀!」

浴桶邊傳來了少女的尖叫。

「哇啊!」惟朔大吃一驚,循著叫聲來源看去:「嘉、嘉琴?」

「咦!?惟……惟朔?」少女撫著自己的胸口:「你在這裡幹嗎?」

「幹嗎……泡澡啊,啊,莫非妳也是……?」

幸也不幸,嘉琴的身上現在圍著一條長浴巾,露出了細玉般溫潤的雙肩與琵琶骨,以及略顯瑟縮的小腿及腳指頭。她用雙手環抱胸口,漲紅著臉回道:

「當、當然!畢竟我又不可能跟大家一起洗,所以只能在所有人洗完後再過來啊!」

這麼說起來,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嘉琴列入輪流順序內。

「說的也是……我現在就出來,妳等等。」

「不……」嘉琴指了指旁邊的浴桶:「反正,還有一個……」

她別過羞紅的臉龐:「……一起洗吧。」

 

由於重新生火又得花一些時間,因此惟朔讓嘉琴泡入水溫已經回升的浴桶,自己則圍著一條浴巾出來,把旁邊浴桶的柴火升起來。

第二度泡入半冷不熱的水中,惟朔說道:

「我好了,」

「喔……」少女微微張開眼,不安地說道:「你……沒有趁機偷看我吧?」

「沒有,沒有。」惟朔輕笑。

「……難不成是我的身材,連看的價值都沒有嗎……」

「嗯?什麼?」

「不,沒事……」少女把一半的臉沉入水中。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四周只有晚夏的蟲鳴、微風吹動枝葉,以及柴火嗶啪作響。

「……吶,」

「怎麼?」惟朔問道。

「你還記得,我們曾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惟朔沉靜了半晌。嘉琴見他默不作聲,略顯寂寞地繼續說道:

「那時我才剛入訓練營,營中的浴場還沒隔出男女區,而我每次只好等所有人洗好之後再入浴……有一次明明其他隊員說已沒人在浴場,可以讓我使用時,卻發現你還在裡頭。」

嘉琴輕笑一聲:「更奇怪的是,你當時急忙離開浴場,卻在換衣間外頭刻意留下來等我換好衣服。雖然之後是沒有在浴場碰到……不過你還是常常等我更衣完再離去。我本來以為你也是看上我的家世、想找機會跟我攀關係,但連續一個月下來,你也沒刻意提起這類事……後來我終於忍不住當面問你時,你還記得你回答了什麼嗎?」

惟朔朝著月光輕吐一口氣:

「『因為妳看起來很寂寞。』」

嘉琴看著少年的側臉,害臊地別過眼光:「什、什麼嘛,原來你還記得……」

「當然啊,」惟朔答道:「妳當時的表情,就跟現在一樣……」

「是嗎?」少女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也許是吧。因為九渚州這裡的地形,跟大昱真的很像,有很多河川、沙洲、淺灘……」

嘉琴輕嘆了一口氣,轉了一個話題:

「吶,你還記得我的『本姓』嗎?」

「……『葛羅西散』?」

「嗯,沒錯,『葛羅西散』……意思是『骷髏頭』,在向陽文字傳入大昱後,我們的姓氏才簡化成『葛羅』。」嘉琴娓娓道來:

「我們家,自古以來就是從事跟『死亡』有關的行業……也就是『醫學』。從最早的巫醫,到後來從傳入的向陽醫學,我們家世世代代就是替人治病……當然,也免不了會送病患最後一程。所以才被稱為『骷髏頭』。」

她頓了一會兒:

「我爺爺──葛羅敦邁,最初也是一名普通的醫師。他年輕時就成為村中最厲害的醫師,又因替官人、貴族治病而名揚全國。但是,即使他的醫術再高明,也有一些事是他挽回不了的……」

嘉琴從浴桶中捧起了一小灘水,使之倒映出小小的月光:

「時間。或者說,我們大昱遍布河川、沼澤的地形。那些水道阻礙了陸上交通,就算搭建再多橋樑,也無法克服。爺爺常常是搭了車出門、換了扁舟渡河、再騎上快馬抵達病患家,往往還是晚了一步……」

少女輕蹙起眉頭:

「所以他發明出一種可以克服地形障礙的交通工具……也就是『天船』。後來又用四漿獨木舟的概念,做出了『銜雲艇』,目的無非是要讓大昱人的生活不再被河川阻礙,而他也能夠搭著『天船』或『銜雲艇』,即時挽回生命──沒想到卻被朝中的武官看上,建議改裝成兵器。先從皇陛下……當時還是『昱國國王』陛下,特別招爺爺入朝為官,官拜兵部尚書,之後甚至還要冊封他為子爵……但被爺爺婉拒了。否則,我現在就是子爵大人了呢!」

嘉琴語帶嘲諷地笑道。

然後,改裝成兵器的「銜雲艇」,完成第一次的編制。

史稱「第一銜雲軍」。

葛羅敦邁尚書的獨子,也奉命成為第一批駕馭銜雲艇的雲騎士。

銜雲軍也在十三年前首次投入實際作戰,領導昱國軍隊協助大昭,光復帝都,並追擊匪軍直到九渚州。

也在九渚州,銜雲軍遇上了首度敗仗。

僅有三艘銜雲艇平安回到大昱。

葛羅嘉琴的父親不在其中。

「……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要把這麼漂亮的機械變成兵器?為什麼要把原本拿來救人的工具,變成殺人武器?我也不懂為何要為了向陽,把大昱的軍人推去送死?不過,我更不懂的是……你明明知道大部分昱國人都討厭向陽人,且你當時之所以被安排到最後一個洗澡,也是因為沒人想跟身為向陽人的你交流,你甚至也知道我是葛羅敦邁尚書的孫女、而我的父親死在向陽人的手中,為何你卻會因為『看起來很寂寞』這個理由,陪在我身邊……」

嘉琴朝自己臉上潑了潑水,卻更仍止不住眼眶的濕潤。

「……因為妳看起來,真的很寂寞。」

少女聞言,忍不住「噗」地一聲破涕為笑:

「我可不想被至今在隊上仍沒朋友的你同情呢!」

事實上,與初入伍時相比,同袍們對待惟朔的態度已友善許多,除了學長跟嘉琴,惟朔與幾位隊友的感情也算不錯;不過還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疏離感。

「……父親死後,爺爺堅決辭去尚書職務,專心在研究醫學上;我自懂事之後,就跟爺爺學醫,只是誰曉得他晚年提出了『生機相合相剋論』,在大昱醫界又引起了軒然大波……先從皇陛下詔令爺爺成立醫學院,我便跟著到醫學院幫爺爺的忙;爺爺去世之後,軍械所邀我到那兒去改良銜雲艇,說是『繼承爺爺的遺志』……我也就這麼傻傻地去了軍械所,根據爺爺的藍圖製作了第二代的銜雲艇,還有天船跟銜雲艇專用的旗號與信號煙。但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大家都只等著看我的發明結果,或是衝著『葛羅尚書的孫女』這個身份跟我交談,沒有人是打從心底想認識我……除了你。」

說到這裡,嘉琴忽然「嘩」地一聲,從浴桶裡站起身。

「哇啊,妳、妳突然站起來做什麼?」惟朔趕忙背過身去。

「惟朔,你轉過來,面向我。」

「呃?」

「面向我!」嘉琴怒吼了一聲。

「啊,是……」

惟朔戰戰兢兢地轉身過去,只見從浴桶裡站起的少女,身上裹著濕漉漉、貼身的毛巾。她柔美的身影在月光下,帶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氛圍:

「聽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在銜雲艇中你都要維持住『信』──就算打不到敵人,或被敵人打到,你一定要堅持住『信』──否則,你不需戰鬥,就會自己墜毀了。我今天一直跟在你身後,看著你搖搖晃晃,我的心臟都要停了!對我來說,就算戰爭贏了,就算殺父仇人『南曦妖女』死了,只要你無法平安降落、被迫像父親一樣『自毀』的話,一切都沒有意義!懂嗎?」

嘉琴擤了一聲,紅著眼眶繼續對惟朔喊道:

「所以……求你了,也許你會對命令感到困惑,也許你會在射殺同胞時覺得痛苦,但答應我:在駕馭銜雲艇時什麼都不要想──不要懷疑,不要同情,只要牢牢記住『信』……你才能繼續航行。你才不會墜落。」

看著滑過嘉琴臉頰的水滴,惟朔半啞著聲音:

「……知道了。我答應妳。」

少女露出如星光般美麗的微笑。

 

「──哈啾!」

「……總之,先泡回浴桶中吧。不過我們也洗太久,該歸營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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