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第二十艘從空中直直往地面墜落之後,惟朔就沒再算自己打落了多少艘忽黎智的飛行機械。

這半個時辰中,他所做的事就是飛行、瞄準、射擊、飛行、瞄準、射擊……

射擊時,惟朔準確地朝飛行機械上兩人的腦門開洞──如此一來,他們便感受不到墜毀時的恐懼。

一開始惟朔仍試圖只擊傷飛行機械上的駕駛者或射擊者,想讓他們知難而退,然而他發現那些忽黎智人就算被擊傷,仍繼續駕馭著飛行機械與銜雲艇纏鬥──因此惟朔不得不一次就把兩人射殺。

當然,這半個時辰之內,惟朔的烈蟌也並非毫髮無傷──艇身已經被打出了五、六個彈孔,所幸皆未傷及艁輪及舵桿齒輪,只有北方的寒風不斷從彈孔灌入……也罷,原本操作艙就太悶熱了,正好透透氣。而翅膀方面,雖然惟朔看不到,但應該也中了不少子彈,導致烈蟌的移動有些遲鈍,艇身也有些搖擺不定。

但惟朔倒也不太在意烈蟌的情況。

他現在的心中只有太陽。

除了太陽,什麼也沒有。

兩艘飛行機械從烈蟌的左邊竄來,朝著烈蟌的艇身射擊;惟朔一個拉抬,避開子彈,同時繞轉到飛行機械,將其中一艘擊落;來不及攻擊另一艘,是因為又有一艘飛行機械自右邊竄出,扎實地在烈蟌的翅膀上開了一個洞──惟朔感受到被彈時的衝擊,連忙俯衝,穿過前方飛行機械的底部,然後在它的面前猛然竄出──並立刻調頭。當飛行機械上的人發現蜻蜓的口部正對著自己時,已經來不及了──擊落這一艘之後,惟朔又迅速避開其它飛行機械的追擊,並沿途將舉目所及的飛行機械打落。

不知不覺中,戰場上似乎只剩下塗著金黃色漆料的烈蟌,以及追著烈蟌、密密麻麻的飛行機械。

其他銜雲艇也許是彈藥用盡,也許是艇身受損,已脫離了戰場──惟朔希望沒有同袍被擊落。

烈蟌的情況其實也不樂觀……但忽黎智的飛行機械仍有十餘艘,且沒有撤退的傾向──只剩惟朔可以將他們殲滅。

閃過一艘飛行機械後,惟朔忽然覺得對方的攻擊趨緩……眼前也沒有任何敵艇。

正當他發現情況不對勁、緊急把烈蟌調頭後,只見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米」字──

殘餘的飛行機械排列出垂直的陣型,從四面八方完全包圍住烈蟌。

「糟了──」惟朔不禁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以目前烈蟌的速度及高度,無法避開對方的火網。

而對方也同時朝烈蟌射出滿天的星火。

就在惟朔已準備要遭受彈擊時,一道黑影從高空俯衝至烈蟌的前方──子彈將黑影的一部分打散出來,黑影後端那條長長的尾翼也炸裂開來。

惟朔定睛一瞧,才看清楚那飛散的部件是一片長橢圓形的黑色薄鐵片──銜雲艇的翅膀,上頭白色的紋飾雖然已千瘡百孔,但勉強能辨識出喜鵲的輪廓。

至於尾翼,原本就是銜雲艇的彈藥庫……理應當不易被打穿,但事實上它被剛才密集的射擊打破了,並且引爆了內部殘餘的火藥。

「──嘉琴!」

惟朔的喊叫當然傳不到對方耳中……甚至傳不出銜雲艇。

殲蟌燃著黑煙與火花緩緩下墜,從烈蟌的視野中消失。

「……沒、沒問題的……」就算墜下,也還有可能迫降……就算墜毀,雲騎也不一定會殉職……

即使在這種高度,也……

惟朔望著眼前那一艘艘忽黎智的飛行機械,想起剛才自己是懷著怎樣的理由,才選擇用最「仁慈」的方式擊落對方。

擊落。對,擊落。

現在的自己什麼都不要想。不能想。不必想。

只有「信」──對著太陽的堅信。

信了太陽之後,又會如何呢?

對太陽付出最崇敬的信仰之後,能得到什麼?

──不可懷疑。自己只是太陽的使者,太陽的替身。沒有個人的喜怒哀樂、好惡愛恨,如陽光公正昭然──

 

 

回過神之後,天上已不見任何飛行機械。

夕陽普照在廣袤遼闊的草原上……滿是馬匹與騎兵的屍體,及燃著烈火的飛行機械殘骸的草原。

忽黎智方面已喪失戰意,正把前軍作後軍,如潮水一般退去。

至於大昭方面,似乎也無意追擊……惟朔並沒有收到追擊的命令。沒看到紫色的信號煙,也沒有費解的旗號。地面上也沒看到大昭的軍隊。

惟朔盤旋在迴盪嗡嗡聲的戰場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整個世間只剩自己。

雖然惟朔也有想過讓烈蟌貼近地面航行,以便尋找一線生機……但烈蟌現在的情況很糟糕,連航行高度都難以穩定,過於貼近地面的話很可能會墜落──

──就算墜落,那又怎樣?惟朔在腦海中一瞬間浮出這個想法。但他終究還是選擇保持穩定的高度及速度,往韅城飛去。

 

韅城的城牆及城樓上,守城的士兵興奮地向惟朔揮舞大昭的黃旗,有一小部分士兵則是揮著大昱的國旗──澄底金日的大昭旗,與黃底紅日的大昱旗,造型非常相近,且在兩國關係如此密切的現在,已經沒有多大區別了……惟朔比較在意紫色的信號旗。

在城池上盤旋一會兒後,總算看到一道紫色的旗海,指引惟朔飛往空港降落。

其實也不需要旗海指引,因為那兒不時冒出的黑煙,似乎意味著受損的銜雲艇均集中於此。

惟朔將搖搖晃晃的烈蟌降落後,在差役的協助下踏上地面。

「……傅惟朔,任務完成。」他低著頭,雙手抱拳行禮。

「辛苦了。」

一個偏高亢音調的女聲回應道。

「……誒?」

由於耳中彷彿還殘留著銜雲艇的嗡嗡聲,惟朔一時間無法辨別出這熟悉的聲音。

他抬起頭來,只見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正用著毛巾擦拭頭髮;似乎已經擦地差不多了,少女把毛巾遞給了惟朔:

「……喏,擦擦汗吧。」

「……嘉琴?」

「嗯?」

少女微偏著首:「怎麼?」

惟朔拍掉了毛巾,一個箭步直接把少女抱進懷中。

「呀!你、你幹嘛啦!」

嘉琴尖叫一聲。

他緊緊地摟住少女,彷彿要把她的肉體、骨骼,將她的呼吸、心跳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唔!別……我現在還滿身大汗的,等洗過澡後……啊,我不是指洗過之後就可以……等、等一下……噢!」

聽到嘉琴哀號了一聲,惟朔急忙放開了她:「怎、怎麼了?」

「沒什麼……」嘉琴對著惟朔擠出笑容。只見她的右手緊緊按在左臂上。

左袖早就沾滿了大片暗紅的污漬。

「子彈已取出來了,別擔心,」嘉琴試著解開惟朔深鎖的眉頭。然而此話一出,只是讓惟朔的臉色更為陰沉。

「……哎、哎呀,說起來都是我當初改造殲蟌時,為了讓它有短時間加速航行的『刺航』功能,於是把尾翼的裝甲弄薄以減輕重量,沒想到居然就被打穿了,啊哈哈哈……」

嘉琴搔著後腦杓,乾笑了一陣。

惟朔默默半跪在少女身前。他把臉龐埋進少女的懷中,似乎是想掩蓋住自己的表情。

「……抱歉……」

「……為何道歉?」

少女輕撫著惟朔濕漉漉的頭髮:

「就結果而言,你的判斷很正確:若不在那裡擋下飛行機械,忽黎智就會長驅直入,而我也會一直誤以為銜雲艇毫無招架之力,敗給心中的畏懼……並且,不僅第五銜雲軍全員平安歸港,忽黎智的飛行機械還全被殲滅……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啊。」

他的雙手緊緊扣住了少女的纖腰:

「……但我差點失去妳。」

「我們是軍人,」

嘉琴撥弄著惟朔的頭髮:

「打從入伍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們相識的那一刻起,就有隨時會戰死沙場的心理準備了,不是嗎?不過……」

少女也抱住了惟朔的頭,幾珠溫熱的水滴從她的臉頰滑落:「我也不想失去你。」

 

 

烈蟌受損相當嚴重。艇身上有十幾處彈孔,四片翅膀也傷痕累累……不過比不上艇身幾乎全毀的殲蟌──它的外形已沒有銜雲艇的樣子了,失去尾翼及一片翅膀的它能夠滑行回韅城,真的是奇蹟。

「第三代銜雲艇的開發計劃也到此為止了哪。」

嘉琴看著殲蟌的殘骸,語氣倒十分淡然,未有憐惜之意。

但除了烈蟌跟殲蟌之外,第五銜雲軍其餘銜雲艇的情況都還不錯,頂多只有幾個彈孔或擦傷,因此稍微修補後,便出動在韅城附近巡邏……然而自從飛行機械全毀後,忽黎智似乎已沒有進攻大昭的打算了。

──那麼就該由我們主動收復北方失土!

這類呼聲也充斥在韅城中。特別是在穿著鱷魚皮造型鐵甲、頭戴鐵斗笠的昱國步兵抵達韅城後,大昭的戰鬥意圖越發高漲。

而彷彿是要將大昭士氣推到最高點,宣承帝派了特使來到韅城,將傅惟朔的軍銜連升兩階,成為「副尉」,並極力宣傳數日前的大捷。

一時之間,惟朔就變成了「韅城空戰的大英雄」。

受封當晚便在韅城內一家小酒樓慶賀惟朔的升官,並為上次的大捷舉辦慶功宴。

「說真的,當時聽到傅參尉……抱歉,現在已經是『傅副尉』了,唉呀,念起來有點繞口,反正現在也沒其他『副尉』,就叫你『副尉』吧!」酒酣耳熱後,一名同袍頂著微醺的表情說道。

「無妨,無妨,」惟朔則連忙幫著另一名同袍斟酒。

隊上同袍多半是准尉與參尉,除了有著特殊身份的嘉琴,打從一開始就是校尉;而率領第五銜雲軍的宰學長,也同樣是校尉──惟朔的官銜現已是全隊最高的了。

說起宰學長,他並未參加這場慶功宴──他有事要到韅城的大昱本營露個面。

「總之,當時聽到副尉的計劃,真是嚇出一身冷汗呢!不過我心想也是,若留在城裡也是死路一條的話,還不如衝上前去跟忽黎智拼了!」

「還說呢,你不是第一個回來韅城的?」另一名同袍吐嘈道。

「這……沒辦法,誰叫我的彈藥用完了嘛,學長也交待,一旦彈藥用盡就得回城啊。」

「說起來,那時看到葛羅校尉回來,真是大吃一驚啊!畢竟殲蟌已看不出銜雲艇的模樣,還以為是忽黎智的飛行機械呢!」

「對了對了,這次是慶功宴跟升官,下一次……何時請吃喜酒啊,副尉、葛羅校尉?」同袍問向坐在鄰座的惟朔與嘉琴。

「喜、喜、喜……」嘉琴則是被那個名詞梗住了喉嚨,臉頰紅地像盞大燈籠。

「哎,博莫准尉,你喝多了,」惟朔則是四兩撥千金地試圖扯開話題。

「我從以前就覺得副尉跟葛羅校尉很登對喔!來!這一杯先預祝兩人永結同心!」

「別這樣、別這樣,」惟朔連忙攔下對方的敬酒。

「唉,說起來,副尉,令妹的身體狀況如何?」一名同袍問道:「在泱城時,不是說她的情況很危急嗎?」

「……誒?」

惟朔與嘉琴聞言,均睜大了眼睛。

而餐桌上的氣氛也為之一變。

「……情況危急?」惟朔探身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咦?在泱城時,不是有送家書的……」

「當然我們也沒有直接看到那封家書,是聽到當時通訊班的士兵在傳聞……」

隊員們面面相覷。

「……學長……知道這件事嗎?」

「這……我們不清楚。」

「通訊班在哪裡?」

「誒?可是那是在泱城時的事……」

「通訊班在哪裡!?」惟朔起身大吼。

「惟朔!你冷靜一點!」

嘉琴連忙用著未受傷的右手拉住惟朔:

「就算知道通訊班的營區,也不可能現在立刻過去找他們問話……先等學長從本營回來,再跟他商量看看……好嗎?」

「可是我們從泱城離開已經快十天了,這十天之內……」

「惟朔,」少女輕喚了一聲。

他鬆下肩膀,搖搖晃晃地坐回椅凳上;那隻反握嘉琴的手,顯得有氣無力。

 

 

雖然南方已與匪軍開戰,但帝都生活仍一如往常,甚至更為熱鬧。

或許是為了迎接昱國派來的援軍,街上的商家都忙著張燈結采,城內的招幌遠比軍隊的旌旗要引人注目。

「余大姐也急著要在今天讓大戲院重新開張……而黑曜石從那一天開始就行蹤不明,所以我沒辦法在醫學院陪著妳。」

香蘭輕梳著暖兒的頭髮:

「不過等演出一結束,就會立刻趕來接妳。」

「嗯,還要接哥哥喔。」躺在床上的暖兒回以虛弱的微笑。

香蘭勉強也露出一抹苦笑。

「那麼,就麻煩妳們了。」

她向旁邊的幾位女助手打聲招呼後,便離開診療房。

「傅姑娘,接下來要幫您寬衣喔。」

女助手們圍到床榻邊,幫暖兒解開外袍。

暖兒反射性地拉起衣襟,不解地喊道:

「為何要寬衣?以往不是穿著衣服就好?……唔嗯!??」

她的口鼻被一塊毛巾掩蓋住。

同時,那脆弱的四肢也被女助手們壓制住,全身固定在床上。

她試圖掙脫,但是憑她病弱的身體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氣。

不消一會兒,暖兒的衣袍已經被褪去,只剩下肚兜跟褻褲。一名女助手提了一籃大大小小的針筒,並取出其中一管裝滿亮銀色液體的,朝暖兒的髖骨附近刺入。

「唔──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從每道經脈、每段骨髓傳遞到全身,讓少女反射性地掙脫掉嘴上的毛巾,大聲哀號。她嘶啞的聲音幾乎傳遍整個醫學館。

「壓住她。」

穿著墨綠色昱服、蓄著短鬚的男子指示道。

暖兒瞪大了眼睛,看著闖入房內的男子。

「……別怪我。」

男子拿出起了另一管針筒:

「這一切都是為了『太陽』。」

 

全身似乎將再也感受不到疼痛的少女,用盡最後的力氣呼喚: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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