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信

 

待男子親自端了茶,放到少年面前時,少年忍不住開口喝斥: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我急著要趕去醫學館,沒時間跟你們瞎攪和!」

「傅大人請息怒,咱們也只是聽令行事……」男子賠著笑臉說道:「待咱們把問題問完,立刻備上最好的馬,護送大人去任何地方。」

事實上,四名提著刀的彪形大漢就站在身後,傅惟朔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就算他身上佩著劍,也不可能在這裡動真格。

倒不如說對方未要求惟朔取下佩劍,已是對他表示最大程度的敬意了。

「……問吧。」

「謝謝大人。」男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助手便用毛筆沾了沾硯台上的墨,準備在宣紙上抄錄。

「敢問大人,是否認識康樂大戲院的黑曜石?」

「黑曜石?認識是認識。」

男子點了點頭;其實這問題是白問的,只是確認惟朔的配合度罷了。

「那麼,是何時認識的?」

「六、七年前吧。」

「六年前,還是七年前?」

見到惟朔貌似不悅地抬起眉尾,男子急忙解釋:

「事關重大,還請大人能回答地細仔點兒。」

惟朔思忖了一會兒後:

「七年前,我還是訓練生的時候,宰學長第一次帶我到康樂大戲院時認識的。當時她還是個小女童,卻已經有了歌星的架勢,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那麼,敢問大人是否知道黑曜石的本名?」

聽罷,惟朔不由得吃了一驚;說起來,他認識黑曜石這麼多年,還真不曉得她的本名。

「不知道。是說,一般聽客哪會知道歌手的本名?」

「但是傅大人似乎與她有私交,」

男子壓低了聲調:

「聽聞傅大人請黑曜石照顧歌女紀佳香蘭,而黑曜石則委託傅大人從昱國帶些東西回咱們大昭,請問究竟是帶了些什麼?」

「……你問這些幹什麼?」惟朔瞪了男子一眼。

而男子此時才恍然大悟地嘆道:

「哎呀!傅大人是今天才進京的!」

「是,而且才剛騎著馬過了城門,就被你們攔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把我帶到這間茶樓裡!」惟朔怒罵道:「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葛羅嘉琴又被你們帶去哪裡了?」

「大人請放心,葛羅大人乃系昱國人,現在已讓昱國那邊的人員招待。憑葛羅大人在昱國的地位,想必不會為難她的──只要葛羅大人沒有向黑曜石洩露了軍情就好。」

「軍情?」惟朔詰問道:「什麼軍情?」

「這該從哪兒說起呢……」

男子搔了搔頭:

「總的來說,咱們接獲昱國緝事衛督察‧崑薩大人的情資,說康樂大戲院的黑曜石乃是南曦亂黨的臥底。」

「……南曦黨的臥底?」惟朔不可置信地喊道:「怎麼可能?黑曜石是土生土長的康暘人,年齡不過十來歲,怎會是臥底?」

「我們原本也不相信。」

男子嘆了一聲:「不過從匪軍奇襲泱城的哪一天起,黑曜石就下落不明……後來我們也從她在戲院內的廂房找到一些難以辨讀的書信──大概是她與匪軍聯絡用的暗碼。而就在三天前,我們在帝都的貧民窟抓到了她。」

男子搖了搖頭:

「匪軍似乎比我們早了一步……不,也可能是她自己服了毒藥,總之,黑曜石已喪失語言能力,神志也相當不清楚。」

「那她現在人呢?」

惟朔連忙問道。

「處死了。」

男子聳了聳肩:

「是上頭下的命令。昨天拖到午門斬首示眾,咱們也不曉得上頭在急什麼……也許是有些大戲院的老主顧,擔心她恢復神志後會掀了一堆人的底吧,所以想趁早滅口……但這就害咱們也斷了線索,不知道黑曜石究竟提供了多少軍情給匪軍。於是只能委屈傅大人跟葛羅大人配合咱們的調查了。」

「……處死了?」惟朔喃喃問道。

「嗯。處死了。」男子淡然地回答:「並且說也奇怪,打從昨天行刑後,午門那兒便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奇特氣味……該怎麼形容呢,帶了點甜膩的花香,好似桂花陳酒一般。」

……曜石香……

眼前這名男子大概無緣進入康樂大戲院,所以不知道這名詞吧。惟朔心想。黑曜石……真的是南曦黨人的臥底?但她不是土生土長的康暘人嗎?何時被匪軍吸收的?這麼說起來,她小小年紀就在大戲院裡唱歌,她的父母呢?莫非是家人受威脅才成為臥底?但是從未聽說過──

──啊……

惟朔這才發現:自己對黑曜石一無所知。但不曉得為什麼,打從認識時,惟朔便與她一見如故,甚至拜託她幫忙照顧自己如乾妹妹一般的紀佳香蘭。

『若大人願意的話,咱隨時可以跟大人走……十天之後,咱再來跟大人討答覆。』

腦中響起了那個晚上,黑曜石在自己耳邊輕吐的話語。

那是什麼意思?是希望惟朔把她帶離帝都、結束作為臥底的生活?亦或是……

──黑曜石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惟朔帶到東方?

惟朔不禁對這個推論打了一個冷顫。

雖然不願承認,但這解釋似乎最合理──倘若黑曜石真是南曦黨人的臥底。

否則那樣的黑曜石,怎可能對惟朔這區區參尉感興趣?

「因此,還請傅大人告訴咱們,黑曜石委託大人從昱國帶東西回大昭,究竟是什麼?」

「……脂粉。」

「脂粉?」

惟朔點了點頭:「昱國特產的胭脂跟香粉,及一些琥珀、寶石。僅僅如此。」

「……為何黑曜石要委託大人千萬迢迢,從昱國帶脂粉回來……?」

「我怎麼知道?畢竟是在戲院裡表演,又正值花樣年華,想為自己扮上新流行的妝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惟朔站起身:「話問完了嗎?我要去醫學館。」

「呃……」男子似乎還想留住惟朔,但看到他的神情便急忙鞠躬哈腰:「是、是、是,咱們已備好快馬了,請!」

惟朔走出門外,回頭問向男子:

「嘉琴何時可以出來?」

「這……畢竟是昱國那邊的問題,咱大昭無法干預昱國人的事情。」

「嘖!」

惟朔咂了咂舌:

「昱國那邊、昱國那邊……這裡可是大昭!為什麼昱國人在大昭可以不管大昭的規矩,而我們向陽人卻得照著昱國的規矩來!」

「呃……」男子無言以對,偏過頭去。

惟朔也知道自己只是遷怒罷了。他爬上馬背,踹了馬肚,朝醫學館急馳而去。

 

 

慶功宴不歡而散的隔天,惟朔帶著嘉琴跟學長到了韅城的昱軍本營,找到了通訊班。

「原本通訊班就有權力決定能否將書信交給兵士,」

主事者堂而皇之地答到:

「根據通訊班的判斷,將此封家書交給傅參尉……抱歉,傅副尉的話,可能會降低當事人的戰鬥意志,因此決定暫時扣住這些書信。」

「我未曾聽說過這種規矩,」學長抗議道:「銜雲軍及其他營隊弟兄的家書,也都沒被人拆閱過!」

「那是當然的。」

對方頂著一張不帶感情的面孔:

「這條規定只用於向陽人。畢竟我們主要的敵人是向陽東方的南曦匪徒,大昱有理由懷疑向陽人會彼此通訊,甚至,」他看了一眼惟朔:「教唆叛變。」

「一派胡言!」學長怒斥道。

「規定就是規定,還請宰管帶息怒。」對方冷靜地將被學長翻倒的茶杯歸位。

嘉琴瞪向對方:「那麼,貴單位的差役擅自把家書內容傳播出去,又該怎麼說?」

「關於此事,通訊班深表遺憾,惟通訊班差役眾多,難杜眾口,還請見諒。」

「見諒?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嘉琴,別這樣。」儘管自己仍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學長還是即時制止住少女:「那些下人確實很難管,而拆閱家書的規定……就是規定。」

「宰管帶能夠理解,是再好不過的了。」

在一旁默默把三封由香蘭托人代寫的家書看完後,惟朔強忍著情緒:「……學長,我希望現在就能返回帝都。」

學長聽罷,也只能皺起眉頭:「抱歉,不行。」

「但是暖兒她──」

「不行就是不行。」學長盯住惟朔的雙眼:「我們現在可是在打仗!」

「可是,學長,」嘉琴湊到兩人的中間:「烈蟌受損嚴重,惟朔無法出任務,把他留在前線也沒作用,不如就讓他回帝都吧!也許暖兒見到惟朔之後,身體狀況就能好些……」

少女頓了一下:

「當然,因為我的殲蟌也毀了,所以我要跟著惟朔一起回去。」

「這不是銜雲艇壞不壞、你們能不能出任務的問題……而是我們第五銜雲軍既然是一個營隊,就該一起行動,怎能讓你們兩人離營、單獨行動?」

「但現在這種情況,你要惟朔枯等在韅城,又有何意義?」

「『遵守規定』本身,就是意義!」學長大聲駁斥:「雖然我也擔心暖兒的情況,但身為第五銜雲軍的管帶,我不能讓你們回帝都。」

「就算學長不放行,我跟惟朔還是要回帝都!」

「嘉琴,妳搞清楚,軍中規定可不是兒戲!況且誰曉得忽黎智,或是南曦匪軍何時會再發兵侵犯!」

「呃,不好意思打斷各位,」

通訊班的主事者插話道:

「這兒畢竟是通訊班的營區,能否請各位到別的地方商量?……另外,貴隊情況我們雖然不太清楚,不過聽說葛羅校尉的銜雲艇已損毀,何不帶回大昱修理?或是,」

他看了學長一眼:

「到帝都找些材料之類的?」

短暫沉默後,學長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嘉琴與惟朔:

「嘉琴、惟朔,你們現在就去帝都,找些可以修復烈蟌跟殲蟌的材料。等韅城的情況穩定一些,我便會帶著第五銜雲軍全營到帝都。另外,」

他瞪了一眼男子:「通訊班的,扣留家書這事兒,就當它沒發生過。」

「宰管帶真是通情達理。」

 

 

然而,從韅城到帝都再怎麼快馬加鞭,也得耗上一整天的路程。

入京時又被人「請喝茶」。

待惟朔趕到醫學館時,已經半夜時分了。

不過醫學館當初設立時,便考量過有急症病患,因此即使是深夜,館內仍燈火通明。

並且也有須宿夜診療的重症……如香蘭在昨天所寄出的第三封家書上寫的情況。

「傅惟暖在哪裡?」惟朔一進館內,便向一旁女助手吼道。

「誒?呃,請問你是……」

「惟朔!」

自館內奔來一名少女:

「你總算來了!暖兒她、暖兒她……暖兒……」

「暖兒怎麼了?」

香蘭沒有答話;溫熱的濕度慢慢在惟朔的胸膛上擴大。

「暖兒究竟怎麼了!?」

那紺色的秀髮只是不斷左右晃動。

「……暖兒在哪裡?在哪一間房裡?」惟朔看向香蘭的來時路,看到走廊的底部有一間未熄燈的房間;房外的長板凳放置了一個裝飾華麗的白色提袋,應該是香蘭自戲院離開時隨時攜帶的東西。

「惟朔,」香蘭拉住了他的袖子:「……別去。」

惟朔輕輕推開香蘭有氣無力的手,一步一步、三步併兩步、最後近乎用跑地抵達那間診療房的門口。

幾名女助手也連忙追了過去:「大人,大人,您不能隨便進去……」

房內暗紅色的燈火讓惟朔感到一股莫名的噁心。裡頭掛有一面帷幕,將房內正中央的區塊隔離了起來。

正當惟朔準備掀開帷幕時,香蘭也已趕到他的身旁,再度勸阻道:「不要看……」

那紅腫的雙眼仰視著惟朔:

「……暖兒吼著,叫著,那哭聲……任何一個人都會聽得痛徹心扉。她到最後仍是一直喊著『哥哥』……然後……」

香蘭從懷中取出一件物品,放到惟朔的掌心上:

「別看……真的不要看……暖兒她一定也不希望你看到她這副模樣。」

掌心上是一只小巧的蜻蜓玉飾。

惟朔緊緊握住玉飾,咬著牙掀開了房內的帷幕。

裡頭只有一張床。而床上的「物體」,已經無法辨認原本的樣貌。勉勉強強可以看出是人的形狀……但僅此而已。

惟朔腦中浮現起在渚城的河川上,彈藥撒盡之後的景況。

被血液沾濡的布料,是暖兒的衣袍。

烏黑柔亮的絹絲,是暖兒的長髮。

嬌弱消瘦的骨架,是暖兒的姿影。

但那臉龐……充滿恐懼與痛苦……扭曲地不成原樣……筋管暴露、血漬四濺……還有身體……臟器……

惟朔不禁別過頭去。

事實上,那面目全非的模樣,根本無法讓惟朔聯想起自己最心愛的妹妹。

「……把李術士叫來。」他瞪向門邊的女助手:「去把李實善叫來!」

「大人,這……」

「我叫妳們去!」

鏘地一聲,惟朔拔出了腰上的佩劍。

女助手們紛紛尖叫了起來,而原本在館外的守衛也急忙衝了過來。

「惟朔!」香蘭拉住了他的手:「不要!」

「傅大人,」彷彿算準時刻似地,李術士在一群守衛的陪同下出現於走廊。

他不慌不忙地向惟朔拱手,彎腰行禮。

「你最好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惟朔雖放下的佩劍,但未將其插回劍鞘。

「傅姑娘的事,敝人深表遺憾;」

李術士始終低著頭:

「未料傅姑娘體質與藥漿相性相沖,導致藥漿在經脈中逆流、溢出體表,醫學館全員也已盡力搶救,無奈仍回天乏術……」

「藥漿?」惟朔斥喝:「我何時答應你們對暖兒灌藥漿!?」

「數日以前,因為傅姑娘的病情有了轉變,敝人判斷以藥漿診治,能抑止惡化。」李術士:「當下也是為了傅姑娘著想。」

「為暖兒著想?」惟朔大吼:「為暖兒著想,是這個樣子嗎!?」

惟朔正準備再度舉起劍尖時,一旁的守衛紛紛拔出佩刀。

「大人,」貌似守衛領頭的男子開口:「請您謹守份際。」

「這裡是大昭!」惟朔喊道:「李術士未經同意就進行治療,且還把人害死了,我要親自將他押送到衙門!」

「不,大人,」守衛應道:「這裡是大昱的醫學館,李術士是大昱臣民,依法大昭無權干涉李術士;您沒有理由押送他,更不該在我大昱的醫學館舞刀弄劍。」

「傅大人,」李術士再度鞠躬行禮:「請節哀順變。」

 

 

接下來的事情,惟朔已記不清楚了。

帶著暖兒的屍首返回故鄉安葬後,惟朔便不再走出宅第。

他將自己關在暖兒的廂房中。

連趙姨準備的三餐,他也不怎麼動過。

他沒有責問趙姨為何沒有趕到帝都照顧暖兒;畢竟在葬禮上,趙姨哭到幾近昏厥。不過葬禮過後,趙姨的情緒就恢復地差不多了……她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吧。

反觀惟朔始終沒掉過一滴眼淚;他只是跪坐在廂房內,將頭靠在暖兒的輪椅上,就這樣看著窗外日出日落……也許過了三十天?也許過了三個月?亦或過了三年?惟朔已毫無感覺。

因為暖兒未出嫁,所以沒有夫家的墓園可去,也無法葬在傅家的祖墳;最後只能在祖墳附近找了一塊無主地,簡要地讓她殘破的屍首安息。

刻著她名字的牌位,也沒有祠堂可收容。

惟朔將牌位與蜻蜓玉飾、萬年燭,以及香蘭說是替暖兒訂製的新衣裳一同放在房內的梳妝台上,此後便不再看往那個方位。雖然趙姨建議讓暖兒穿著新衣下葬,但惟朔怕她穿不習慣的衣服會難受,於是把新衣留了下來。

另外還有一件剪裁略小一些的新衣,據香蘭說是嘉琴的,現在放在暖兒的床上。

奇怪的事,這些日子,惟朔並沒有回想與暖兒相處的點點滴滴。

腦海中只是不斷縈繞著渚城的河上,紛飛的彈藥、慌亂的人們、擋在哥哥面前的小妹妹、爆炸……還有北方那些在飛行機械上頭的忽黎智人,他們驚恐地拿著火鎗胡亂掃射,然後與飛行機械一同往下墜落……

如果那些難民沒有死在河川上,他們之後的日子會怎樣?逃到東方、成為新一批的匪軍,還是會在新的鄉里安身立命,亦或等大昭一統向陽後再回到渚城?若是如此,他們又何必離開故居?至於那些忽黎智軍人,若沒死在惟朔的鎗下,他們又會如何?繼續駕馭著飛行機械進攻向陽?就算忽黎智人真的吞滅了向陽,之後那些軍人有怎樣的未來?

……而自己呢?

身為大昭的雲騎士、昱國第五銜雲軍的一員,倘若日後大昭光復了東方、統一了向陽,並抵禦忽黎智,甚至收復五十年前的失土,又怎麼樣呢?

暖兒已經不在了。

沒有暖兒存在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咱覺得,傅大人應該好好想想『自己』。』──

耳中響起了那一夜,帶有醉人香氣的那番話。

但說這話的人,也不在了。

「……惟朔,」

踏入房門的少女輕喚了一聲,但也無法將他從地上叫起。

「惟朔,請振作一點,」

少女半跪了下來,輕靠在他的背上:

「聽趙姨說你已三天沒進食了,在這樣下去,身體會搞壞的……」

……三天?啊啊,原來才三天……惟朔心想。

「……暖兒一定也不希望你這副模樣……我也是……」她摟抱著惟朔的背:「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無論道歉再多次都沒有用,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你將暖兒託付給我,我卻……」

「……這不是妳的錯。」惟朔其實沒有心思止住香蘭的淚水:「戲院那邊怎麼樣了?沒了黑曜石,紅牌就只剩下妳了,就這樣跑回來沒問題嗎?」

「戲院怎樣都無所謂……」香蘭緩緩湊到惟朔的面前:「余大姐說,這半年來我替戲院攢的錢已經足夠了……雖然知道不可能代替暖兒,但至少請讓我留在你身邊……」

她一雙水靈靈的眼眸直直望向惟朔的心底:「從六年前,我就一直在等著……」

惟朔抬起頭來,避過香蘭的目光,恰好看到了那件褶疊在床上的衣物。

「……有嘉琴的消息嗎?」

香蘭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廉,背對惟朔:

「……葛羅大人畢竟是昱國人。有關昱國那邊的事,我們都不清楚……」

「……這樣啊。」

「惟朔,雖然這樣說,對你而言很不好受,但是……」

香蘭頓了一會兒:

「……暖兒,是被昱國害死的。」

惟朔聽罷,默不作聲。

「昱國雖然協助皇上回鑾返京,也在各方面輔佐大昭,只是……政治方面的事,我不懂,但昱國醫術士為何可以免受大昭官府的問話?」

從那天起,李術士若無其事般,繼續在醫學館替人看病,而大昭的衙門也不受理惟朔的申冤──儘管惟朔現在已是人盡皆知的「韅城英雄」;至於駐紮在帝都的昱國軍方,也表示民間的事與軍方無關;好似昱國的人員誤殺大昭的人民,無須負擔任何責任。

惟朔也想起了那幾封香蘭寄來的家書……昱軍的通訊班擺明對身為向陽人的他另眼相待。早些時候在昱國,惟朔也因為自己是向陽人,而有許多不愉快的經驗……

昱國與大昭,真的是有如「從兄弟」一般的與國友邦?

「少爺,少爺,」趙姨在廂房門口喚道:「有客人求見。」

「……客人?」惟朔擺著有氣無力的手臂:「我誰也不見。」

「可是少爺,來客……」趙姨面有難色地說道:「可是穿著官袍的哪。」

「官袍?」惟朔微皺起眉頭。

 

 

來客放下茶杯,面色凝重地嘆道:「沒想到才不過幾天,就發生這樣的憾事,真是令人感到震驚……皇上也非常惋惜,因此特地派小的前來慰問。」

「有勞公公費心了;皇上竟然為這樣的小事情派遣公公來,實在擔當不起啊……」

「不不不,皇上有旨,傅大人的父親對朝廷盡忠,而傅大人又是咱大昭的大英雄,要多照顧傅大人的生活;現在傅大人家遭逢這樣的意外,怎能算小事?」

「『意外』,是嗎……」

惟朔嘆了一口氣。

向忠挑起了一邊眉:

「傅大人莫非也覺得事有蹊蹺?」

「也?」

「其實,皇上對於昱國的醫學館,一直有所顧慮;傳聞許多向陽的病患進去之後,就沒再平安出來過。但根據大昭與昱國的協定,大昭官府對昱國的所作所為均不能過問,衙門便無法審理有關昱國的案子,民怨都傳到皇上耳中了。」

「……此事當真?」惟朔不禁自責當初不顧宣承帝的建議,執意要把暖兒送進醫學館。

「其實不僅如此;」

向忠探身說道:

「如傅大人所見,帝都雖在昱國的幫助下重建了起來,但新蓋的建築,都採昱國樣式;所用監工,均是昱國人,甚至還大肆營建向陽過去未有的『太陽廟』……且根據與昱國的協定,大昭販賣原料給昱國,而昱國再將成品售予大昭,本意在彌補乙戌之亂後,大昭工商殘破,然而現在咱大昭就算能製造生產,也比不過昱國大量且廉價的成品,長期下來,大昭無力恢復實業;另外,大昭一切城防、警備、軍事,均委于昱國,連帝都也不例外,恐怕只剩宮內禁軍是向陽人所組成,其餘皆是昱國人馬……」

惟朔越聽,心裡彷彿被開了一個旋渦似地,將思緒染上黑暗。

「……皇上,知道這些事嗎?」

「……當然。」

向忠無奈地點了點頭:

「皇上一直都知道這些事。只是過去,皇上年紀還小,身旁也無忠臣心腹……」

他將全身都湊近惟朔:

「第一位大昭的雲騎士,且在韅城力阻忽黎智南侵,隻身殲滅敵方最新型兵器的大英雄……皇上可是非常看重您的啊,傅大人。」

惟朔眉頭深鎖。他咬了咬牙:

「……皇上希望我做些什麼?」

向忠略為壓低聲量:

「最近昱軍已分別集結在南方的渚城、北方的韅城,及東方的昳城,而大昭軍隊則守在他們後方。照眼下情勢,忽黎智已打消南侵念頭;東方除暽城與昶城駐有重兵外,匪軍不堪一擊,其他城邑的光復易如反掌。」

他頓了一下:

「皇上的旨意是,讓傅大人訓練一批向陽精兵,守衛帝都及直隸州周邊,待光復東方後,在昱軍來不及調回來之時,大昭以傅大人的精兵為籌碼,向昱國談判;以昱軍可安然歸國為條件,讓昱國廢止先前簽訂的協約,恢復自古以來向陽與昱國正常的朝貢關係。」

向忠一口氣說完後,緩緩把身體靠回椅背上。

「……這計劃……似乎太過於粗糙;」

惟朔皺了皺眉:

「我大昭的軍力、技術,均不及昱國,且雖說昱國對大昭人民未臻公平,但昱國畢竟有恩於大昭,就算計劃成功,大昭恐有忘恩負義之罪名……更何況,我同時還是昱國第五銜雲軍的一員……」

「天下之理,如太陽昭然,」向忠反駁道:「君行君事,臣盡臣職。昱國雖曾助皇上回鑾,但那也是盡臣國之義,如今昱國已僭越臣國本份,大昭理當如太陽一般指引昱國回到正途。此外,有關第五銜雲軍……另外一位隊員,現在也在大昭的庇蔭下。」

「……嘉琴?嘉琴怎麼了?」

「請傅大人不用驚慌;葛羅大人似乎因與匪軍奸細有所接觸,因此昱軍打算將她帶回昱國審問……不過,途中被大昭攔獲。皇上特別要小的好生接待葛羅大人。惟葛羅大人相當憂心傅大人的情況……」

向忠頓了一下:

「小的此行,便是要帶傅大人去見葛羅大人。」

惟朔聽罷,點了點頭,但略顯躊躇地瞄了一眼站在廳堂外的香蘭……

「當然,要帶那位姑娘隨行也可以。」向忠補充道。

 

 

在向忠公公的帶領下,惟朔與香蘭抵達帝都近郊的一處宅院。

「惟朔!」在院內敲敲打打的少女,一看到他們進門便放下手邊的木桿:「這幾天都沒聽到你的消息……雖然這邊的丫環一直說你沒事;」

嘉琴跑近惟朔,微微蹙起眉頭:「……你瘦了,看起來好憔悴,你還好嗎?」

惟朔勉強搖了搖頭:「先不說我的事;妳怎麼了?有沒有被刁難?」

「刁難是沒有……頭先是找我問了一些有關黑曜石的事,問完之後就把我帶來這兒;宅裡有足夠的丫環,三餐也都相當豐盛,生活沒什麼不方便,只是不能出門……並且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曉得為何要把我帶來這裡,那些丫環也是一問三不知;到底黑曜石怎麼了?為什麼要問我黑曜石的事?你這幾天又是到哪裡去了?」

「先進到房裡再說吧……妳剛才都在院子裡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閒著發慌,所以要了一些木桿、竹片,想做個模型來研究忽黎智的飛行機械。」

「模型……妳有飛行機械的設計圖?」

「沒有啊,」嘉琴率直地答道:「我只是憑那次跟它們交手的印象,還原出它們的模樣罷了。」

這才讓惟朔再度領教到:眼前這名嬌小的少女,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也因此,大昭才特別交待惟朔進行這項「任務」。

「啊,既然葛羅大人的衣服都弄髒了,不如就換上這件新衣,如何?」

香蘭適時地插入兩人之間,並把暫放在惟朔家的衣服遞給嘉琴。

「新衣!已經做好了?我這就去換上,你們先到大廳等我吧!」

看著嘉琴無邪的背影,惟朔感到心頭猛地一揪。

「……惟朔,」香蘭輕喚了一聲。

「我知道。」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換上新衣的嘉琴,讓在場人的眼睛都為之一亮:在惟朔的印象中,這還是嘉琴第一次穿上向陽的衣袍,雖然嘉琴之前擔心矮小的自己並不適合,不過淡紫的向陽衣袍套在少女嬌柔的身上也別有一番風味;但她仍恪守著昱國的習俗,頭上那貝殼型的髮髻並未解開。

「呃……惟朔,別不說話呀……」

嘉琴略顯忸怩地磨蹭著膝蓋:「我果然不適合穿這類衣服……」

「不會、不會,很適合妳……因為實在太可愛了,我不禁就……」

「討、討厭,你在說什麼啊,」嘉琴怯生生地走近大堂中,她手中捧著另一套衣物:「還有,這衣服不是暖兒新訂製的嗎?說起來,暖兒呢?她脫離險境了嗎?」

「這……」一旁的香蘭欲言又止。

向忠再帶他們前來時,其實已經預告過惟朔:嘉琴對這幾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一方面是因為先前受到昱軍的拘禁,一方面則是考慮到有些事與其讓向忠他們傳達,不如由惟朔親口告訴嘉琴。

惟朔深呼吸了一口氣:

「暖兒死了。」

「……誒?」嘉琴愣了愣,手中的衣物差點掉到地上。

「是被昱國人害死的。」香蘭補助道。

嘉琴全身一怔,困惑地望向惟朔:

「……是怎麼一回事?」

 

惟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嘉琴,包括李術士與醫學館的恣意妄為,還有大昭與昱國的現況。

嘉琴聽罷,默然不語。

大堂靜寂了好一會兒,才由香蘭打破沉默:

「我知道這些是對葛羅大人打擊很大……葛羅大人畢竟是昱國人,要讓您懷疑自己的祖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妳所見,昱國……不,應該說是『昱軍』正在侵蝕向陽,身為昱國人,豈能看見自己的祖國一錯再錯?皇上的意思,並非要與昱國開戰,只是希望恢復向陽與昱國的正常關係……」

她誠摯地向嘉琴低下頭,欠身行禮:「為此,大昭需要葛羅大人的力量。」

聞言,嘉琴不禁蹙起眉頭……

惟朔深知,這是因為嘉琴不希望別人只看中她的能力、將她視為道具。因此即使向忠請他說服嘉琴投效大昭,他也難以啟齒……而香蘭的插話,似乎正是為了解決惟朔的困擾。

但話又說回來,香蘭明明在廳堂外,是如何聽聞到向忠公公的計劃?

「……惟朔,你呢?」

嘉琴純淨的雙眼對上他迷惘的瞳仁:

「你打算如何?」

打算如何……惟朔被這簡單的四個字打入困惑的深淵。

一直以來,他所有的打算,都僅僅是為了暖兒。籌措暖兒的生活費跟醫藥費,在返鄉時替暖兒帶些禮物,請趙姨照料暖兒的日常起居,並物色好夫家……為此,惟朔成為第一批到昱國留學的武生,進而成為向陽第一位雲騎,又因為戰爭的關係成為了英雄──但這些從來都不是他的打算。

失去暖兒後的這幾天,他已經沒有任何打算了。

收在他懷中的蜻蜓玉飾,也早就沒了暖兒的溫度。

而交往七年的友人‧黑曜石被查為匪軍奸細,並立刻處死這事,惟朔更備受打擊……彷彿像是「信」不夠時,銜雲艇猛然向下墜落的無助感。

墜落。

惟朔想起了殲蟌擋在自己面前時的那個畫面。

當他察覺到自己打顫的牙齒已接觸到空氣時、那句下意識的要求早脫口而出。

「我希望妳能在我身邊。」

嘉琴睜大了雙眼,旋即羞紅了雙頰;但這次她沒有別過頭去,而是默默地低下頭,頷了頷首。

 

香蘭則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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