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誰也沒料到當天深夜,情勢便有了劇變。

 

由於向忠的安排,當晚惟朔與香蘭暫時落腳於嘉琴的宅第……當然三人都在各別的廂房。

嘉琴在自己的房內,看著暖兒來不及穿的新衣,不免百感交集;惟朔將這件衣服贈予嘉琴,理由是這件新衣擺著也可惜,而嘉琴身型跟暖兒相似……惟朔相信暖兒也希望這件衣服由嘉琴接收。

倘若暖兒真是被醫學館害死的,那麼身為「生機相合相剋論」發明人的孫女,嘉琴似乎也有些責任……只是惟朔對此一個字都沒提。但這讓她更為愧疚。

少女輕輕拭去淚水,將衣服收褶好,然後準備將身上這件新的向陽衣袍褪去、換上睡衣……便不經意地在梳妝台前看到了那幾只同樣是惟朔帶來的萬年燭。

她剛剛才知道黑曜石是南曦黨人臥底的事,並且被草草處死,因此那些大昭的軍人才要詢問她有關黑曜石的事。但黑曜石除了以讓嘉琴搬入康樂客棧為條件,向她詢問了許多大昱產的胭脂、香粉成份,及寶石的特性之外,就沒再多問些什麼。

嘉琴當時無法理解為何黑曜石要問這些事……現在也還是不懂。

此外,忽黎智是怎麼製造出飛行機械的?就算銜雲艇跟艁輪的藍圖被竊取,艁輪的動力來源根本是一個迷,就算忽黎智人能複製出艁輪,也不可能從大昱取得動力來源。

看這些萬年燭,嘉琴有一種莫名的預感,好似一切疑惑就快解開──

正當嘉琴盯著萬年燭沉思,並緩緩解開腰帶時,幾名丫環猛然推開了廂房的屏門:

「大人、大人,不好了!請趕快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

「嘉琴!」

在丫環的身後跟著進門,惟朔與香蘭已經做好外出的打扮。

「……發生什麼事了?」嘉琴重新把腰帶束緊。

惟朔抬了抬頭,暗示嘉琴看向窗戶。

嘉琴這才察覺,明明已是深夜,透過窗櫺的月色卻異常光亮。她朝窗外一探,才發現不遠處的帝都正發出赤紅的光芒,宛如夕霞一般。

「那是……?」

「帝都發生政變了。」香蘭沉痛地打住嘉琴的疑問:「剛才向忠公公已經派人來通知,要我們盡快離開這裡。」

 

 

帝都內十幾間新落成的太陽廟燃起熊熊烈火,許多民宅也受到波及。戴著鐵斗笠的兵士連忙拿水桶接力滅火,試圖控制火勢;然而城內另一頭又傳出了新的火警。

「……跟昱國相關的建物紛紛遭人縱火?這究竟是……」

半夜被宮人喚醒的宣承帝仍穿著睡袍。他一邊讓宮女梳整頭髮,一邊端視著起太監呈奏的街道圖。

「稟奏皇上,昱國東照親王求見!」

「什麼?都什麼時候了,為何讓東照親王進宮?」

「這……」跪倒在地的太監支吾其詞。

「我請禁軍讓我進來的。」一個沉穩的男聲伴隨些許金屬的敲擊,闖進宣承帝的寢宮。

「……可惜過程不太安穩就是了。」留著山羊鬍的男子,身後跟了一群荷槍實彈的士兵:他們手上持著刀劍,緩緩滴著濃稠的液體。

「親王,這種時間前來見朕,有何要事?」

宣承帝將街道圖擺到一邊去,整了整衣袍,強作鎮定地瞥向對方。

「皇上才是,這一個月來將前往大昱留學的武生,紛紛召回帝都,所為何事?」

東照親王緩緩走近宣承帝:

「步兵營的梅勒准尉、張准尉、譚准尉,礟兵營的蔡參尉,騎兵營的林校尉、完顏校尉……還有韅城空戰的大英雄,雲騎士傅參尉──現在升上了副尉?此外,第五銜雲軍的葛羅校尉,自從被大昭的士兵找去後就行蹤不明;不過我方的緝事衛倒是回報了她的下落……好像是被軟禁在帝都近郊?皇上找了這麼多武生,又無故拘禁我大昱國人,該如何解釋?」

宣承帝瞪著對方,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朕並不知道這些事。」

東照親王聽罷,搖了搖頭:

「皇上日理萬機,稍微遺忘一、兩件小事,也是情有可原;不過為避免皇上玉體有恙,不如移駕至大昱皇都的醫學院接受診療,意下如何?」

宣承帝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定瞪著東照親王及他身後的軍隊。

「皇上,您大概沒有料到那些派往大昱留學的武生,有一些會辜負了您的期望吧?」

「……什麼?」

東照親王轉向身後吩咐道:「押上來!」

只見幾名士兵把一位遍體鱗傷的人影推到東照親王及宣承帝面前。

「皇上,奴才該死!奴才怎麼也沒想到那──」向忠的嘴立刻被一旁的士兵綁住。

「哎呀,萬一讓皇上知道是被哪些人出賣了,可是會傷皇上的心啊。」東照親王淡然地指示道:「拖出去砍了。」

宣承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向忠被拖出寢宮;一路上他還不斷地向宣承帝唔唔嗯嗯地試圖交待叛徒的名字。

「我大昱自從十三年前迎救皇上之後,何曾辜負過大昭?而今皇上竟密召武生,欲謀害大昱軍民,大昭如此偷偷摸摸、背信忘義,怎可自詡為太陽!我大昱向來是盡君臣之義,立向陽之日……顯然,向陽的『日』已腐朽,新的『日』應代立,大昭的宣承帝呀,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面對東照親王的怒斥,宣承帝嘆了一口氣:

 

「……讓我看看向陽最後一眼吧。」

 

 

「說是要盡快離開……但我們究竟要去哪裡?並且為何反而要進入帝都城內?」

由於騎著馬實在過於醒目,一進城門後,惟朔、嘉琴及香蘭一行人便放棄了馬匹,徒步在街上移動。帝都內已一片混亂,除了城門根本沒有守衛之外,城內四起的火光倒映著居民逃難及士兵救災的身影。

除了火燄噼啪作響外,城內不時還傳出零星的鎗響,讓整個帝都籠罩在詭譎的氛圍中。

「跟我來,」香蘭輕喚一聲,便鑽進了巷弄之中。這一路上都是香蘭在帶路,而惟朔及嘉琴只能一頭霧水地跟在她身後。

「東門旁邊有一間客棧,向忠公公的人會在那兒接應我們。」

為什麼香蘭在得知政變之後,反應會如此之快……惟朔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只能牽著嘉琴的手一起闖入混亂的帝都中。

一個拐彎,三人跑到了一條稍廣的大路上,正好撞見一名穿著昱國軍服的男子。

「惟朔?嘉琴?我正要去找你們。」

惟朔正要拔出腰上的佩劍時,背著火光的對方率先喊出他們的名字。

「……宰學長?」嘉琴喃喃問道。

「學長!太好了!聽我說──」「惟朔、嘉琴,你們聽著──」

 

「昱國背叛了大昭!」「向陽背叛了大昱。」

 

惟朔與學長話說出口的同時,也聽到了對方的發言。

兩人之間頓時吹入了險惡的空氣。

「……你說大昱背叛了大昭?現在帝都內的太陽廟、大昱人的居處都遭人縱火,大昭士兵甚至向大昱軍人開鎗,是誰背叛誰,一目瞭然。」

「不是這樣的,學長;昱國正一步步侵蝕大昭,皇上是想要讓大昭與向陽恢復正常關係……」

「正常關係?焚燒太陽廟、攻擊大昱軍隊是正常關係?」

學長瞥了一眼惟朔與嘉琴緊握的手:

「雖說本來就想撮合你們兩個,但未料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聽說大昭拘禁嘉琴,並要你唆使她投效大昭,沒想到是真的。」

「拘禁?唆使?大昭才不會用這種陰險的手段──」

惟朔話說到一半,便驚覺到學長的指控似乎並無錯誤。

「不管怎麼說,總之,先跟我回營吧,有什麼事我們可以慢慢釐清。」

學長對惟朔伸出手。

……回到昱國的兵營?在帝都正被昱軍攻擊的當下?

惟朔抬起頭,看著學長一如既往的嚴峻臉色,想起了渚城河上,翔蟌那冷冰冰的透鏡。無情地屠殺向陽難民的學長。對處決南曦奸細時嗤之以鼻的學長。

以及,推薦醫學館給惟朔、介紹李術士醫治暖兒的學長。

「……不,有什麼事,我們在這裡就談清楚吧。」惟朔將手按在腰際的劍柄上。

「……是嗎?」

學長輕嘆了一口氣:

「話先說在前頭……比劍術的準度與速度,我從未輸給任何人喔。」

 

 

嘉琴被香蘭緊抓著手,在帝都的大街小巷內亂竄。

「為什麼要留惟朔一個人在那裡!就不能讓惟朔跟學長兩人坐下來好好談嗎!」

嘉琴吼道:

「並且『拘禁』跟『唆使』是什麼意思?到底為什麼大昱跟向陽之間的關係會變成這樣?」

「我們這不就是讓他們有『好好談』的機會嗎?」

香蘭跑在前頭,帶著嘉琴拐過一個小巷:

「至於昱國跟向陽之間的關係,我也不曉得!也許,本來就會是如此!」

「本來就會是如此?」

「葛羅大人難道忘了嗎?那天買衣服的時候,昱國的巡邏隊是怎麼對待向陽人的?還有惟朔是為什麼沒辦法收到家書?以及,」

香蘭換了一口氣:「惟朔剛到西方留學時,昱國人是怎麼對待他的?那些事,惟朔在寄給我的書信中都寫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為……因為有太多昱國士兵在十三年前死在向陽啊!」

「是啊!」

香蘭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嘉琴:

「那到底是為什麼,向陽的事要輪到昱國人來管!?」

「妳說這是什麼話?」

嘉琴怒斥道:

「如果沒有大昱的援助,大昭就要被那群目無君父、悖逆倫常的南曦黨人滅了!向陽的太陽就會沒了!」

「那麼妳說,現在到底誰是太陽?或者,到底什麼是太陽!?」

正當兩人在暗巷爭執時,冷不防地傳來一道男聲:

「那就由我來告訴妳吧!」

以及一聲鎗響。

 

 

「暖兒死了,」

惟朔抽出佩劍:

「是被昱國人殺死的。」

「我聽說了。深感遺憾。」

學長也抽出劍:

「但那是醫療意外,跟大昱無關。」

「意外?那麼,將大昭的一切操縱於昱國手上,把皇上玩弄於掌心之中,也算意外?」

「那是為了矯正向陽;」

學長凜然地舉起劍:

「向陽過於缺乏『信』,必須要讓向陽跟大昱一樣,才能抵抗東方的匪軍與北方的蠻夷。」

惟朔也將劍舉了起來,臉色顯得十分痛苦:

「……究竟『信』是什麼?」

「『人』之『言』,謂之『』。」

「那麼,這麼多人有這麼多不同的說法,又該相信誰?」

「取決於你究竟把誰當『人』看吧。」

「……我一直以來都信著學長。」

惟朔揮下了劍尖:「但學長相信了不可信的說法!」朝著對方奔去。

「我,一向只信我自己!」

學長也擺起架式,正面迎擊。

 

 

「你是……」

嘉琴抱住了香蘭,瞪向開鎗者:「……緝事衛的督察。」

「能夠被葛羅校尉記住,實在是本官的榮幸;」男子簡略地行了一個禮:「本官姓崑薩,名為──」

「那不重要。」

嘉琴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為何開鎗打傷我朋友?」

「朋友?葛羅校尉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男子將嘴中的鮮紅果核吐到路邊,斜視著嘉琴懷中的少女:

「紀佳香蘭,半年內在康樂大戲院迅速竄紅的歌手,同時積極周旋於留昱武官之間……跟許多大昱人也關係良好,甚至還與宮人往來密切,讓人懷疑她不單純只是一位歌手啊。」

男子輕笑了一聲:

「不過說也諷刺,大昭最出色的女間諜,居然是匪軍奸細所照顧的晚輩,並且始終沒探破對方的身份……大昭的情治能力,不過爾爾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嘉琴不悅地問道。

「本官想說的不過就是:這女的一直在欺騙妳跟憨直的傅參尉,目的就是要讓你們背棄大昱、投效大昭。」

男子重新把彈藥填入手鎗:

「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說盡大昱的壞話……大昱向來就只是想重新將太陽普照於大地之上,讓人民安居樂業,為此,必須矯正大昭『信』的不足,誰知向陽人竟然忘恩負義,甚至放火焚燒太陽廟跟大昱人的居所……」

男子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火警:

「葛羅校尉,事實擺在眼前:缺乏『信』的向陽人,並不可信。把這個女間諜交出來,跟本官一起回到大昱吧;既然已知道這些真相,就沒必要繼續跟這些向陽人瞎攪和。」

「真相?」嘉琴挑起眉毛:「那些也不過是你的片面之詞而已。」

「只要回到大昱,妳就會知道是否為本官的片面之詞了。」

男子懇切地請求道:「大昱不能失去妳。」

「不能失去我?」

嘉琴豎起眉毛,挺起了身子:

「是不能失去『葛羅嘉琴』,還是不能失去大發明家葛羅敦邁的孫女?」

她抽出腰際上的佩鎗:

「我直說了吧:事情是真是假不重要,究竟是大昱背叛大昭還是向陽背叛了大昱,我都無所謂;重點是有人真心要我留在他的身旁──只因為我是『我』!」

嘉琴將鎗口瞄準了男子: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打算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色胚!」

 

 

「太慢了!太慢了!」

一道寒光劃破惟朔的袖口,衣料也隨之染上血漬。惟朔咂了咂舌,試圖順勢返身回擊,但學長一個蹬步,已經退到劍尖的半尺之外;而惟朔還來不及調整架勢,學長下一步攻擊便直直刺向他的心窩。

惟朔勉強迴身避開,但劍刃仍劃過他的胸側,濺出另一道血跡。

有別於在空中的表現:學長的劍術不僅速度快,且招招瞄準要害。

「唔!」惟朔後退數步,總算與學長拉開了距離;除了最初的一擊之外,他完全處於被學長壓制的狀態,光是防守就耗盡精力,更不用談回擊。惟朔的手臂、胸口、腰際、腿部都是劍痕,傷勢有深有淺──但已讓他的衣袍破爛不堪、滿是血痕。

「你為何不用鎗?」

學長停下了攻勢:

「對你而言,射擊才是你的長處,不是嗎?」

「我把鎗借給香蘭了。」遍體鱗傷的惟朔喘息道:「學長才是,為何不用鎗?」

「只要有這把劍,以及心中的『信』,就足夠了;」

學長揮了揮佩劍:

「惟朔,我是為『信』而戰,但你呢?你現在究竟是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他指著滿是火光的街道:

「大昱軍隊很快就會弭平這場騷亂,宣承帝也會受到大昱的保護,一切都會跟從前沒兩樣,你何必與我兵戎相見?就算你在這裡擊敗了我,你又能將嘉琴跟香蘭帶到哪去?」

「我……不知道。」

惟朔滿是鮮血的雙手緊握著劍柄:

「我一直以來都沒有任何打算,只是聽從命令、聽從學長的指揮,努力將心中充滿『信』,以啟動銜雲艇……」

他皺起了臉:

「但我現在完全沒有了『信』,我已經不知道有什麼事值得『相信』,有什麼東西可以付出『信仰』──」

「……你太讓我失望了。」

學長重新舉起了劍尖:

「一個心中沒有『信』的人,沒有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你這樣還能算是第五銜雲軍的一員嗎?還能算是太陽的使者、算是雲騎士嗎?」

「就算不是又如何!?」

惟朔架起了劍:

「我有喜怒哀樂,有好惡愛恨,會對受難者抱以同情、對不合理的命令產生懷疑……我只想找回我自己!」

「太陽的替身,不需要有『自己』!」

學長一個箭步,將劍尖直直刺向惟朔的胸口;惟朔雖勉強後退,但還是避不開這一擊。

 

喀!

 

學長赫然驚覺劍尖遇到阻礙、刺不進惟朔的胸口。

然而正他打算後退時,惟朔胡亂揮舞的劍恰好劃上學長的臉。

「啊啊啊啊啊───!」

學長慘叫一聲,踉蹌倒退。

他捂著右半邊的臉,滿溢的鮮血不斷滑落到他的下顎。

至於惟朔,雖然避免被劍尖開膛,但那猛烈的一擊讓他完全喘不過氣,痛苦地仰躺在地咳著血絲。

學長咬著牙,忍痛再次舉劍,準備了結對方。

 

一聲鎗響劃破烈火奔騰的夜空。

 

子彈打在學長的跟前,迫使他停下腳步。

學長試圖找出鎗聲的來源,但喪失一隻眼睛的他根本無從判斷鎗手的位置。

當學長轉而想從腰際掏出佩鎗時,又一聲鎗響劃過他的身邊──雖然沒有打中,但似乎只是「故意不打中」。

 

「……背信之徒!」

他向平躺在地的惟朔怒罵一聲後,便轉身離去。

 

 

「真是好險哪。」

待學長離去後,一道柔媚的年輕女聲滑進惟朔身邊。

惟朔咳著血,無力地看向將他扶入懷中的人影。

那人影在大半夜穿著全身黑不說,頭上還戴了一頂大帷帽,怎麼看都不是正經人。

「還好嗎?哎呀,衣服都破破爛爛的了。」

那人察看著惟朔的傷勢,並從自己懷中掏出幾塊布料幫忙止血。

而在翻開惟朔胸前的衣襟時,被劍尖刺成碎片的蜻蜓玉飾也隨之散落出來。

「……啊……」

惟朔看似惋惜地輕嘆了一聲。

「不過是個髮飾罷了,改天再幫她買個新的就好唄?」

對方輕觸著惟朔的胸腔:

「肋骨雖然沒斷,但好像受到了創傷……忍著點兒,咱現在幫你包紮。」

「妳是……?」惟朔在對方彎身的時候,伺機撥開了帷帽的簾幕。

一股淡淡的清香便揮散在滿是火光的夜色之下:帶點兒蜜甜,帶點兒醉……

 

 

「這樣好嗎?葛羅校尉,一旦妳對著大昱的官員開鎗,可就永遠也回不了大昱囉?」

男子面對嘉琴的鎗口,毫無畏色地勸道:

「大昱的山川、沼澤,還有大昱的人民……雖聽聞葛羅校尉與親戚們相處地不愉快,但是總還是有妳的親友吧?更不用說葛羅尚書創辦的醫學院及他的居所……現在把鎗放下、交出那女的,一切都還能當成是妳被向陽人所欺矇,校尉,妳要慎思啊。」

永遠也回不了大昱……嘉琴不禁微微別開了鎗口。她確實不在乎那些親戚,但是葛羅尚書──爺爺的醫學院,還有曾經與爺爺一起生活的居所……

 

乾裂的鎗響打破了嘉琴的回想。

 

「……我不是昱國人……」

香蘭的唇角掛著血絲,露出猙獰的微笑:

「所以就由我動手吧!」

而男子則在鎗響之後,看似全身無力地雙膝跪地。

「香蘭,妳……」嘉琴看著香蘭手上那惟朔借予的佩鎗。

「葛羅大人,請快到醫學館去……」

「醫學館?不是到東門?」

嘉琴摟起香蘭的腰際。

香蘭搖了搖頭:「到醫學館去就知道了……」

「醫學館,是吧?」

兩人的身後再度傳來低沉的男聲:

「向陽果然收買了醫學館。」

「什麼!?」嘉琴與香蘭同時回頭。

「未受訓的果然容易打偏啊,」

跪在地上的男子舉起鎗:「但本官可不一樣,婊子!」

「呃!」

鎗響的同時,香蘭輕叫了一聲,便無力地癱倒在地。

「你!?」嘉琴連忙舉起手鎗,朝男子扣下板機;但只射中了他的手臂。

男子雖然中彈,但仍摀著傷臂,迅速跑離現場。

「可惡!」

嘉琴雖想追上去,但無法放著香蘭不管;她跪到香蘭的身邊:

「香蘭!香蘭!妳撐著點!現在幫妳治療!」

她熟稔地拉開香蘭的衣襟,並從自己的新衣撕扯下一塊布,打算替香蘭的傷口止血……但當嘉琴看到著彈處時,也不禁吃驚地停下動作。

「……葛羅大人,」

香蘭奮力地喘息著:

「不要管我了,快去……醫學館……到醫學館之後,一切就會真相大白,再不去……會後悔的……」

「不要說話,傷口會擴大。」

其實就算不說話,鮮血仍汨汨地從心臟旁邊的彈孔溢出;兩個鎗傷都在胸膛,一個穿過右胸的下方,另一個幾乎要擊中心臟……那男的打從一開始就要致香蘭於死地。

如果手上有足夠的工具就好了……不,其實就算身在醫學院、手中有齊備的工具,這種傷勢也……

香蘭搖了搖頭:「這是……天譴……抱歉……我不得不欺騙你們……」

「天譴?欺騙?」

「到醫學館就知道了……咳……醫學館的…『三儲』……」

「『三除』……?是要『刪除』什麼?」

香蘭搖了搖頭;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聲音越來越微弱:

「最後……拜託妳一件事……」

「不要說一件,再多件事我都幫妳。」

嘉琴握著她的手,看著那漸漸失焦的雙眼。

「幫我轉告惟朔……我一直以來都……」

香蘭在嘉琴的耳邊吐出了那幾個字。

 

嘉琴緩緩地放開了那無力的手。

 

「這種話……不自己當面說就沒意義了啊……」

出生於醫學世家「葛羅西散」──「骷髏頭」的少女,而今也是只能含著淚水送上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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