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淚江
一艘遠比一般天船、天艦還要龐大四倍以上的飛行物體,高懸在正午的空中。
嘴上叼著煙管的男子站在艦橋上,俯看船下的風景;他穿著雪白色的衫絝,另外罩了一件黑色的短褂,晚秋的寒風使男子的白色披風啪啪作響。
披風上用紅線繡了蚯蚓一般的文字……若用男子的母語來念的話,應是喊作──
「唐皖晁霞大人,」男子身後一名少年半跪著呈報:「宰管帶歸營了。」
「讓他進來。」唐皖晁霞──東照親王下令後,少年應了一聲,便把門後的男子帶了進來。
「宰祿財拜見晁霞大人。」男子半跪敬禮道。
「免禮。」東照親王揮了揮手,讓男子起身。
除了下頷原本就有短鬚外,男子的人中上現在也留了一抹濃密的髭,讓他顯得更為成熟;不過最大的不同,莫過於右臉上的黑色眼罩。
「聽說『信德軍』已確實掃蕩了『昒城』的向陽叛軍,做得不錯。」
「謝大人誇獎。」
「自從鎮壓康暘後,向陽人幾乎都已歸順大昱,只剩零星的餘孽仍在邊城擾亂;不過那些成不了氣候,大可以放著不管。『召義艦』再過五天,就會到達昳城,屆時對向陽人的宣撫工作,就交給你們了,『宰參將』。」
「下官領命。」宰祿財躬身抱拳。
「素聞『德字營』的第三銜雲軍與『信字營』的第五銜雲軍不合,」
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如今兩軍合為一軍,皆有賴宰參將的統合,才能同心協力;宰參將意外喪失一眼後,不僅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更加精益求精,戰場之上,翔蟌百發百中,如今我大昱雲騎士就屬宰參將表現最為傑出,實屬難得。更何況……」
親王輕瞥了一眼:
「在碧炎湖挖掘『水鑛』的礦奴之子,能有這番成就,東方那群悖逆倫常的匪類就沒立場主張他們的『平等自由』了;在大昱陽光的恩澤之下,人人各司其職,發揮所長,即使是礦奴之後,也能成為一國大將。」
他吐了一口煙。
「宰參將好像還有些話想問我,是吧?」
宰祿財聞言,全身微微一顫。最後像似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恕下官直言。自從宣承帝在前往大昱的途中遭逢事故、意外崩殂之後,根據宣承帝遺詔,將大昭的領土併入大昱,現在又進一步要攻往東方……我大昱,莫非是在『侵略』向陽?」
「『侵略』?怎麼會呢?」
親王挑起眉頭:
「這是一場『自衛戰爭』。」
「自衛?」
「對。為了守衛大昱自古以來的傳統,保護大昱既有的信念與信仰,所以必要排除那些侵蝕信義、背棄太陽的南曦亂黨,甚至是其根源──忽黎智人及『紮薩韃靼』體制,以免他們的妖言迷惑了大昱臣民,讓大昱遭逢如『乙戌之亂』一樣的禍害。」
親王側著臉瞥視宰祿財:
「我記得宰參將好像有一位未過門的妻子吧?你想想看,萬一在大昱皇都也發生了南曦黨人作亂,你的家人、未婚妻,該如何是好?並且大昱可不會有強大的『臣國』提供救援。我們現在就是為了防患未然,才要拿下『昶城』,澈底消滅東方匪軍。」
宰祿財皺起了眉頭:
「就算是為了消滅匪軍……為何不經審判、將意圖反抗的原大昭國人格殺勿論?」
親王別過臉去,緩緩地吸了一口菸:
「那是因為:不管是東邊的南曦亂黨,還是西邊的原昭國人,向陽人啊,都壞了。」
「……壞了?」
親王輕輕地點了點頭:
「『生機相合相剋論』……本來向陽這塊地方,只是出了一點毛病,就像有一塊小齒輪沒嵌合一樣,出現了南曦亂黨;而根據大昱的診療,那毛病無非就是向陽人的『信』不足。所以只要向陽人重新恢復『信』,歪掉的齒輪就會修正,向陽也就會正常運作了……」
他皺起眉頭,吐了一大口煙:
「無奈向陽人對於『信』缺乏,已無可救藥!……不僅人民忘恩負義,連朝廷都對我大昱心懷不軌,顯然向陽不是只出了小毛病,而是整個都壞了。這種病入膏肓的情況,無法『修正』,只能『改造』。既然是改造,勢必要將所有錯誤的齒輪鏟除,否則向陽將一錯再錯。」
「……現在在向陽各城,蓋的是大昱建築,說的是大昱口音,用的是大昱產物,拜的是大昱的太陽廟及『女皇陛下』。這些也是『改造』向陽的一環?」
「當然。」
東照親王將煙管的灰敲到欄杆上:
「還包括將一些有才幹的向陽人集中在醫學館、醫學院,『修正』他們的心智……等到向陽『改造』成與大昱無二異,以後再也沒有向陽,只有我大昱,不再有毀壞的齒輪,不再出現叛軍亂黨,才是萬民之幸。」
他對著正午的陽光,俯視著天艦底下的江山:
「日生於東而立於西,大昱就是新的太陽!」
※
聽完少女的演唱,賓客紛紛賀采叫好,只有距離舞台稍遠的二樓包廂傳來嘆息:
「唉,咱隨便唱都比她好。」
「那妳何不現在就上台,表現表現?」
坐在對面的男子露出和藹的微笑。灰白的鬍髭加上那光禿禿的腦袋,使他看起來有如溫和的鄰家阿伯,完全無法與他和二十多年前留下駭人傳奇的「紅髮將軍」聯想在一起。
「咱才不要咧;好不容易來到『暽城』,你就讓咱『休業』幾天唄。」全身穿的一身黑的少女向男子瞇眼,拋了一個妖豔的微笑。
「是是是,妳要休息多久都可以。」阿伯笑了笑,旋即注意到眼前的菜餚與沉默不語的少年:「誒?傅先生,怎麼都沒動筷子?莫非菜色不合胃口?」
「啊,不……」少年勉強應了一聲,卻遲遲沒說出下文。
「咱想他是一路舟車勞頓,恐怕累了,所以提不起食慾,對唄?」
「啊,是……抱歉難得楊大人招待如此豐盛,下官實在無福消受……」惟朔對阿伯賠笑道。
「不不,是我想趁早見到傅先生,才在傅先生一進『暽城』,就找了你們來吃飯,忘了你們此行應該已是疲憊不堪;」阿伯連忙笑著表示歉意:
「此外,那些什麼『大人』、『官爺』的稱呼都免了,也毋需自謙『下官』或『小的』;在大晴,人人平等,只管叫我楊瑞源,或直呼官職就可以了。」
而此時包廂的門邊冷不防傳來一個洪亮的男聲:
「報告提督!」
聲音的主人穿著一身淡藍色的束身長袍,腰上佩著長劍與手鎗……跟阿伯身上的穿著極為相似。
「什麼事?」阿伯語帶不悅:「沒看到我在忙嗎?」
「抱歉,提督,只是……」
來訪者湊到阿伯耳邊細語了幾句。
只見阿伯微微抬起眉尾:「知道了。叫杜先生跟何總兵準備準備,我一會兒就過去。」
「是。」
待對方行禮離去後,阿伯苦笑了一聲:
「不好意思,好像出了一點急事非要我出面不可……既然傅先生也累了,那麼我也不便再勞煩傅先生;待傅先生在城裡安頓、休養地差不多,我再正式請你們跟大晴的官員打聲招呼吧。『筠兒』,替我好好照顧傅先生。」
「不用你說,咱這一路上不都把他照顧地好好的嗎?」
少女隨意地揮揮手,送走阿伯。
她看了看一桌子的大魚大肉:「留著也可惜,咱再多吃一些;你也多少吃點唄?」
「……妳吃得下去?」惟朔微微皺起眉頭。
「當然啦,這一個月咱們一路顛簸,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了,好不容易到了『暽城』、受到楊提督的招待,怎不多吃些補回來?咱們吃得差不多之後,再叫人把飯菜包一包,帶給嘉琴唄。」
少女挾了一塊魚肉,開開心心地送進自己嘴中,然後又咬了一口肉丸:
「吶,你難道不餓嗎?」
「……餓。」
「餓就吃唄!」她挾了一塊肥肉到惟朔碗中。
但惟朔還是不動碗筷。
「……唉!」少女喝了一口溫酒:「你還在想那些饑民的事?」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惟朔、暖兒、嘉琴及黑曜石逃出帝都後,搭著牛車或馬車一路往東前進,幾近波折後,一行人總算抵達匪軍……大晴國最西邊的城池,建於暽丘上的「暽城」。
這一個月曲折離奇的路程,恐怕都能寫成一部冒險傳奇了;不過總的來說,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無非是荒蕪的農田、焚燬的村里、強盜、逃兵、難民、饑民,還有一具一具的屍骨。
支離破碎的屍骨。被兵器砍擊過的屍骨。以及,被啃食過的屍骨。
「其實咱是能夠繞過那些地方,選擇比較『乾淨』的路途抵達東方,」
少女獨特的體香混入了酒氣顯得更為醉人:
「但你猜,為何咱要帶你們穿過被戰火波折、鬧著饑荒的村莊?」
「……為了告訴我昭軍跟昱軍在前線的所做所為?」
事實上現在「大昭」已不存在;且對東方來說,大昭早在十三年前就滅亡了,成為一個歷史名詞;西方只是被一群冥頑不靈的「帝制餘孽」所占據。
「對於意圖反抗,甚至只是沒準備菜餚接待路過的軍隊,就動輒被屠殺滅村……告訴我這些在西方無法知道的事實,好讓我更效忠於南曦亂……大晴國?」
「效忠大晴?呵!」
少女輕笑了一聲:
「咱哪,才不想動那些心眼兒。」
她挪了椅子,把自己的身體往惟朔靠去:
「咱只想讓你知道……所謂的『真平等』、『真自由』,不過就只有『那種事』罷了。」
「……哪種事?」惟朔雖也稍微挪動身體,想避開少女,但仍被她緊緊摟住。
少女按了按下唇:
「『死』唄。」
她輕笑了幾聲,拿起小酒壺替自己跟惟朔各倒了一杯:
「吶,自從來到東方後,你有什麼感想?」朱唇在杯緣留下一印:「在帝都,不是都說東方民不聊生、百姓哀鴻遍野?那麼你看向陽東部第一大城──『暽城』現在,是怎樣?」
惟朔下意識地朝包廂的邊窗看向廳內:一樓的舞台上,新一批的歌手與舞孃在表演,台下的賓客杯觥交錯,女侍忙著上菜及處理客人的毛手毛腳,幾位看似負責人的女性忙著吆喝新的客人就座……
一如在康樂大戲院的光景。
雖然這一個月幾乎都在災區活動,但越接近暽城,四周景色就越繁華,暽城內除了市街上掛的不是大昭旗,而是一面面藍底的「晴空旗」之外,根本與帝都康暘無異,甚至更為熱鬧。
──倒不如說,熱鬧過頭了。
明明城外不遠處就是人吃人的煉獄,城內這間戲院卻能端出厚酒肥肉招待賓客。這才是讓惟朔倒盡胃口的主因。
「你應該覺得,大昭跟大晴,沒啥兩樣吧?」少女將杯中物一飲而盡:「自由?平等?若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為何光是城內外就沒法兒『平等』?」
「不,」惟朔搖了搖頭:「東方比西方更不平等。」
「呵,那只是你的錯覺罷了;」
少女吊著眼睛仰看惟朔:
「你有沒有想過,為啥自己能夠受鄉親歡迎?能到昱國留學?能在康樂大戲院看戲?還不是因為傅家也算是有名望的。」
「但那些都是我們家自己掙來的!」惟朔不禁高聲抗議。
「是啊,咱沒說不好;而是,」少女輕輕打了個暗嗝:「你們家掙來了『特權』,你就不會跟一般人『平等』。」
她又倒了一杯酒:「所以你有權吃這一頓飯,而不用同情城外的饑民。」
「……難不成妳的意思是,那些饑民活該餓死?」
「也許唄。」少女抬起微醺的臉龐:「這一點,在大昭不就是這樣嗎?」
惟朔被這席話困惑住了。
少女輕笑一聲:
「『太陽的定律』──君王率領眾臣,官吏治理平民;所以平民活該被官吏治理,哪怕那些都是一群狗官;眾臣活該聽命於皇帝,哪怕他是個昏君。在社會底層的差役、下人活該被奴役,因為他們生來就是這個身份。」
她挾了一塊肥肉放進嘴中。
「至於大晴嘛,唉,其實也差不多啦……」
「既然差不多,妳為何要把我帶來東方?為何成為大晴的臥底?」
「呵!誰曉得是為啥來著?」
少女飲了一口酒:
「那咱講個簡單的故事好了:
從前有個小女娃,出生於康暘一個做針線的人家,生活不算富裕,但也不苦,只是在她四歲那年碰上了『乙戌之亂』,父母就帶著她逃到近郊親戚家去,卻因為惦記著家裡財物,父母又回了一趟城裡,然後再也沒回來過。親戚家無力多扶養這個小女娃,恰好有忽黎智的商人想找向陽姑娘當小妾,就把剛滿五歲的她賣到北方。
只是路上又碰上了盜匪──是仇恨忽黎智人的向陽強盜,強盜看她是向陽人,便未向她下毒手。女娃兒被強盜『拯救』了之後,因為察覺到那些人想把她賣到妓院,於是趁著半夜逃離營地,沒日沒夜地逃,最後在一個小農村的田埂中被人發現。
農村的人上報官府,官府把她帶回康暘,幾經波折後,女娃兒多了一個『父親』。那個『父親』帶著她前往東方──大晴的首府『昶城』,抵達之後,『父親』只交待她一件事:在餐會上若看到一位留短鬍髭的光頭大叔,便跑去跟他撒嬌、討抱,一被抱起後就只管拿懷中的短刀朝對方頭頂刺下……」
她頓了一下,問道:「你猜怎麼著?」
惟朔皺起眉:「她失敗了?」
「不,」少女拿酒潤了潤喉:「她拒絕了。」
「拒絕?」
「應該說,小女娃照做了,只是她被抱起的同時,她便跟光頭大叔告發了這件事……後來那個『父親』就消失了。聽說是被處死了。你曉得她為啥要這麼做嗎?」
惟朔搖了搖頭。
「很簡單唄──」
少女把自己壓到惟朔身上:
「因為她不想死哪。倘若她真的殺了光頭大叔,女娃兒還能活麼?也許你覺得她那樣做是對大昭官府背信忘義,但信義到底是啥?她除了碰巧出生在大昭的康暘之外,那個地方的人到底給她了啥?又從她身上榨取了啥?」
惟朔看著那雙藍紫的眼睛,似乎帶了一些鮮紅的光芒──如烈焰一般。
少女別過頭去,拎起小酒壺:
「後來嘛……小女娃跟著一位『義兄』回到西方去。回到康暘時約七歲,在城內由『義兄』拉琴,女娃兒唱歌,表面上是街頭賣藝,實則是搜集大昭的情報……然後就被剛成立的康樂大戲院看上。之後的故事,你應該都曉得了。」
小女娃後來就一直潛伏在康樂大戲院,不時向那位轉往昱國的「義兄」通信。
用多餘的薪給,她在貧民窟養了一些比自己年幼的孩子,充作眼線。
她甚至還找了一名年齡、容貌、身材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孤女,買了一個小屋供她吃住、生活、玩樂,訓練她唱歌及搔首弄姿;直到她模仿自己的能力,已經到了混入戲院中也不會有人起疑的的程度。
然後在自己行蹤暴露的那一天,將她餵了藥、丟棄在貧民窟,充作替身讓大昭的人員逮捕──毫不憐憫。彷彿反映了她在戲院用的花名一樣──她的存在十分耀眼奪目,但卻是閃爍著陰暗。
順帶一提,她的「義兄」在人中上留有一抹濃密的鬍髭。在昱國失風被捕之後,被押到康暘受審處決……也是不久前的事。
黑曜石將壺內最後一口酒倒盡:
「聽完這故事,你認為咱想表達什麼?」
惟朔仍舊搖了搖頭。
「連猜都不猜,咱好寂寞哪,」黑曜石往惟朔的懷中蹭,並拉著他的手掌往自己的胸口貼上。
「妳做什……!?」從掌心傳來的溫軟觸感讓他吃了一驚。
「咱想表達的只是:咱還活著。你也還活著。如此而已。」
少女的心跳聲一陣一陣透過掌心、手臂傳達到惟朔的胸中。
看著少女迷茫的眼神與溼潤的朱唇,惟朔輕輕地把她推開。
「……妳醉了。」
「咱沒醉,咱還很清醒呢……比方說;」
少女瞪了一眼廂房的屏門外:
「進來!知道你躲在那兒。」
門外傳來輕聲的驚叫。
一會兒,只見一個嬌柔的人影推開屏門,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叨擾各位長官了……」
一名女侍縮著身體,怯生生地向惟朔及黑曜石行禮。
「妳是什麼人?有啥事?」
黑曜石斜視著對方,明顯帶著敵意。
「呃、小女子名喚穆燕美芳,是本戲院的女侍……」女侍乾嚥了一下,望向惟朔:「聽、聽聞大英雄傅先生投誠大晴,所以想請教傅先生一些事兒……」
黑曜石看了惟朔一眼,而惟朔只是輕輕頷首:
「問吧。」
「小、小女子是直隸州人,兒時跟父母逃離到『暽城』來……雖然身在東方,但一直惦記著故鄉的事,所以想請教傅先生是否知道直隸州睮城功名村的消息?」
──誰曉得那種窮鄉僻壤的小村啊!黑曜石的眼眸似乎如此向惟朔喊道。
而惟朔只是低下頭,仔細思忖一陣,然後再向女侍答道:
「睮城功名村是吧?那兒一切安好。」
女侍惴惴不安的神情頓時亮了開來:「是嗎?太、太好了!多謝長官!多謝長官!」她趕忙向惟朔鞠躬,深藍透紅的紺色長髮也垂到了惟朔面前。
黑曜石沒好氣地說道:
「事情問完了嗎?問完就快走唄。」
「啊、是!對不起!」
喊罷,女侍便連忙離開包廂,把屏門闔上。
待女侍離開後,黑曜石挑眼看著表情有些木然的惟朔。她知道看到那紺色長髮,他心中會浮起了誰的影子……
黑曜石是受惟朔之託而照顧香蘭。然而為了避免自己身份曝光,她並沒有阻止那姑娘成為朝廷的棋子……就結果而言,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香蘭被捲入了大昭與昱國之間的角力,並因此喪命。
少女嘆了一口氣;為的是遺憾,但非愧疚。
「你並不曉得那個啥功名村的情況唄?」良久,黑曜石打破了沉默。
「嗯。我不知道。」
「……唉!」黑曜石嘆了一口氣:「你人太好了……你曉不曉得,你已不是可以當『好人』的身份了。」
「什麼意思?」
黑曜石拿起小壺想倒酒,才想起剛才自己已把酒喝光了:
「吶……你想想,雖然你在渚城確實沒有射殺向陽人,咱們也隱瞞了嘉琴的身份,但畢竟你仍曾是敵方的武官,然而一進到『暽城』後,楊提督跟大晴官員都相當歡迎咱們,這是為啥?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渚城死了多少難民,那些大晴官員只要下一場戰役能反攻,軍民的傷亡不過是一串數字罷了……你呀,若對每個平民都如此在意,在戰場上都還想著避免傷害敵方,只會更痛苦罷了。你別老是顧慮著別人,多想想『自己』唄!」
「……就像妳一樣?」
黑曜石搖頭晃腦地按了按下唇:「嗯?也許唄。」
惟朔慢慢能夠理解為何自己的想法大不同於黑曜石。
雖然兩人年齡相仿,但黑曜石是真真正正生長在亂世之中,為了生存不擇手段,因此待人處事都有些自我;然而惟朔所受到的教育,是要他成為公正無私的「太陽替身」。
但惟朔也從未想成為「英雄」……他只是一味地隨波逐流,沒有任何企圖、沒有任何打算──應該說,他不被允許有「想法」,只能有「信」。
「……所以我是『別無選擇』嗎……」他嘆了一口氣。
未料立刻受到少女的斥責:
「你說那什麼話哪!」
她用著纖細的手指戳了戳惟朔的胸口:
「你還不知道為何咱會看上你,而不是其他人嗎?正是因為你作出『選擇』了呀!你選擇到昱國去,選擇專心撫養暖兒,而非經營仕途;你選擇增強射擊準度,是為了不濫殺無辜;在韅城,也是你選擇奮力一戰,更要緊的是──」
少女輕摟著他的脖子:
「那一年,你選擇挺身救咱,而不是坐壁上觀;如今,咱明明就是個間諜,手上也沾了鮮血,但你還是跟咱來到東方,是為啥?」
「……我有其他辦法嗎?」
「當然有!」黑曜石吼道:「哪怕咱拿著刀鎗逼你,你還是可以拒絕來東方!但你帶著暖兒、嘉琴跟著咱了,為啥?」
惟朔緩緩吐了一口氣:
「……因為我選擇信妳。」
「是唄?」
黑曜石笑瞇起眼:
「其實咱哪,對政治呀,大昭、大晴啥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咱哪,之所以帶你到東方來,理由……很簡單……哪……」
「……黑曜石?」
然而少女並未回答。
仔細一瞧,原來她已靠在惟朔的胸口上睡著了。桌上飯菜還剩很多,倒是酒都被少女喝個精光了;無論是身為戲院歌手還是間諜,本應好好控制酒量的,想必她是因為在自己面前,才會如此毫無戒備吧。
又或許是,那些話不借助酒膽就不好開口?畢竟這近一個月的旅途,她很少談到東方的狀況跟自己的事。
「我的『選擇』,是嗎……」
惟朔看著少女的睡臉,回想起剛剛那名有著紺色長髮的女侍;如果大昭跟大晴真的沒有差別,那究竟是為什麼在渚城及這一路上的饑民,都「選擇」逃往東方?
沒有人替陷入沉思的少年提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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