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碩大的天船佇立在淚江西岸的「昳城」近郊。

雖說天船的體積本來都相當驚人,但眼前這艘不同──它就像是四艘天船的合體,由兩艘頭尾相接為中軸,左右兩旁各一艘為輔翼,組成大昱皇國引以為傲的「召義艦」。

「召義艦」在五年前就開始秘密建造……甚至瞞過了設計者本人,總算在一個月前建成,從大昱移交給在康暘的東照親王,成為親王的座艦;據說原本是大昱女皇的御用艦,但女皇陛下無意親征向陽,所以轉讓給東照親王。艦上雄偉艦橋、豪華的內裝,稱它為空中的移動宮殿也不為過……而「召義艦」兩側的寬敞甲板,是另有作用。

戴著眼罩的男子在艦身底下,看著一艘艘銜雲艇被搬上「召義艦」的甲板。

「雖然葛羅嘉琴叛降匪軍,不過她留在大昱的設計圖還是很有用的啊……您說是吧,宰大人。」

宰祿財身旁一名穿著墨綠色昱服、蓄著短鬚的男子嘆道。

「李術士,您的傷已經痊癒了嗎?」

「當然,」李術士輕笑道:「雖然當時鎗傷直逼要害,不過早在先前,敝人就用了『藥漿』改造體質,加上中鎗後詐死,以防他們追擊……但還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這樣啊。」宰祿財對那驚險遭遇似乎不感興趣;他煩悶地抿了抿嘴:「葛羅嘉琴跟傅惟朔真的叛降匪軍了啊……」

「大人似乎至今仍不願相信?」

宰祿財點了點頭:

「老實說,我現在也有點迷惘,不知究竟要相信什麼……大昭背叛了大昱,圖謀不軌,但大昱控管了康暘沒多久,宣承帝便在前往大昱看病的路上崩殂,並立了遺詔把帝位讓給女皇陛下、讓大昭併入大昱,此後我們正式成為『大昱皇帝國』……但原昭國人民似乎多有抵抗,而我也奉命掃蕩那些叛軍……」

他皺起眉頭:

「令我不解的是,為何向陽人要反抗?大昱要將新的太陽帶給他們,他們為何不從?若是背棄太陽的南曦黨徒就算了,那些原昭國民,可都是太陽的子民……是因為他們真的都『壞了』嗎?非要『修正』、『改造』嗎?如果『改造』不成或不願『改造』,就該臨陣格殺、一律處死嗎?」

宰祿財搖了搖頭,大嘆一口氣:

「李術士,你怎麼看?倘若一個病人已無可救藥,是該盡力搶救,還是讓他自生自滅,甚至殺了他呢?」

李術士抓了抓下頷的短鬚:

「照道理是應該盡力搶救……但是宰大人啊,如果那病症是『瘟疫』或『癘病』的話,就不一樣了:病患已無藥可救,而讓他活著也只是增加感染給其他人的機率,作為醫術士,也是會有這種取捨的啊……更何況根據『生機相合相剋論』,機械若壞地不成原樣,只有報廢一途;人若也壞地不成人樣……」

李術士聳了聳肩:「讓他早些解脫,回到太陽的懷抱才是好事啊。」

「人樣……」

宰祿財回想起那個夜裡,傅惟朔問他何謂「信」。

「人」之「言」,謂之「信」。

那麼,怎樣才算是「」?

就大昱來說,「人」就該恪守天理、因循倫常、膺服太陽……身為一位雲騎士,更是只需要聽從命令,讓心中充滿對太陽的熱愛、敬畏與信仰。

但身為一個「人」,難道不該有喜怒哀樂,有好惡愛恨,甚至──會有「懷疑」?

然後一味的懷疑之後,又能得到什麼呢?

「宰大人不必多慮,」

李術士在一旁說道:

「大人只須如同以往,為『信義』而戰即可。」

──只要做好「對得起信義」的事就行了。

宰祿財想起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確實如此。」宰祿財點了點頭。

「大人千萬不要忘了:如果無法勦滅南曦亂黨,他們那不倫不類、荒誕不經的想法就會入侵大昱,屆時不僅向陽暗無天日,若連大昱都失去了太陽……」

李術士頓了一下:

「這一仗的成敗就靠雲騎的表現;雲騎士是太陽的使者,太陽的替身,必須無條件地奉獻出對太陽的『信』──若沒有『信』,天下將永劫不復!」

這話彷彿在宰祿財的心底挖了一個大洞。

──除了「信」,別無選擇;若沒了「信」,就什麼也沒有。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挺起了胸膛,看著召義艦與銜雲艇,躊躇滿志:

「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地上也只能有一個國家──那就是大昱。我大昱膺服太陽、替天行道,不可能會失敗!與南曦亂黨速戰速決,統一向陽之後,大昱甚至要讓太陽恩賜照耀北方!」

 

──這是一場「自衛戰爭」。

為了守衛大昱自古以來的傳統、為了守護大昱對太陽的信念與信仰,以及……

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困惑的漩渦所吞噬。

 

 

位處暽丘上的暽城佔地不廣,但人口稠密,因此暽城內大多數的房舍都是三、四層的樓房,且房內空間不大……以惟朔他們落腳的居所為例,一樓為廳堂及灶房,二樓是嘉琴跟暖兒的寢室,三樓放了惟朔的床榻,但有一半的空間充作曬衣台;對於已住慣了平房的惟朔跟嘉琴而言,睡在樓上總覺得不踏實。

雖然空間狹小,不過這已是大晴為他們所找到最大的房子了;比起宣承帝隨便就能賜給一間宅第給惟朔與暖兒兄妹使用,大晴似乎小氣多了──但畢竟大晴沒有拿鞭子趕人的太監可使喚。

「若咱也住進來的話,可就得跟你一起睡了哪。」黑曜石已來過這兒好幾次,但總還是要如此調侃一句。

「妳還有廳堂跟灶房。」而惟朔也慢慢習慣了跟黑曜石的應對。

進門後,惟朔便直接上了二樓,隔著屏風說道:

「嘉琴,我回來了。」

「……請進。」柔嫩的嗓音從屏風後傳來。

房內兩張床舖,一張擱滿了大大小小外表各異的工具,另一張則躺了一位纖瘦的少女;她的身旁坐著另一少女,正替她把脈。

「今天的情況如何?」

嘉琴搖了搖頭,緩緩放下暖兒的手腕,臉色顯得非常憔悴:「……抱歉。」

「……沒關係,這不是妳的錯。」惟朔蹲到她的身旁,輕握住她的手。

「不,是我誇下海口說能夠治好暖兒的,但……」嘉琴垂下了肩膀:「都已過了一個半月了……暖兒還是沉睡不醒。」

「沉睡……」惟朔喃喃復誦這段詞。

「李實善打入暖兒體內的藥漿,我已逼出來了……其實他既然原本的計劃是要『改造』暖兒,讓她為大昭效力,就不會把有害的藥漿打進暖兒體內;事實上,他還真的把暖兒的腰筋治好了,只是李實善當時為了要使暖兒昏厥,究竟是打了哪一種藥漿、成份為何、劑量是多少、在暖兒體內會作用多久……我實在不曉得。」

嘉琴嘆了一口氣:

「都不知道是哪一位姑娘心急,把李實善殺了。」

「呦,現在可怪罪到咱頭上來了呀?」

側倚在屏風上的黑曜石挑起了眉毛。

回想起這兩人打從剛認識時,關係就不和睦;經過一個月的大逃亡,雖說歷經幾次的生死關頭,多少有些革命情感,但還是挺不對盤的──特別是惟朔在場的時候。

「咱會乾脆地殺掉那醫術士,是因為『嘉琴小妹妹』說有辦法治好暖兒的啊。」

「別叫我小妹妹!」

一出康暘後,黑曜石對惟朔等人的稱呼就直喚名諱了……畢竟繼續稱「傅大人」或「葛羅大人」,既彆扭也沒意義。黑曜石也對他們表明了本名,不過因為花名用習慣了,惟朔及嘉琴仍稱她為「黑曜石」。

不過在得知嘉琴其實年齡比自己還小之後,黑曜石便不時如此捉弄她。

「罷了……我也沒有要怪妳的意思。畢竟就算李實善還活著,他也不會告訴我們實話。」

嘉琴撫著暖兒的手,而惟朔則撥了撥暖兒的瀏海。

暖兒的「起死回生」,固然讓惟朔喜出望外,但現在的暖兒有如活死人一般,無論嘉琴跟惟朔怎般嘗試,仍舊無法喚醒她。

「這一個多月來,藥漿既然都已逼出,理應當解除麻醉的狀態……但暖兒仍不醒來。」嘉琴蹙起眉頭:「只怕她是自己『不願醒來』……」

這個可能性,之前嘉琴跟惟朔也討論過……因為暖兒現在的狀態,比較類似於「沉睡」而非麻醉或昏厥。

也許暖兒現在正作著一場夢;因為夢境過於美好,所以不願醒來面對現實也說不定。

「妳已經盡力了……並且讓妳跟著我來這兒,只能住在這麼小的房子,也沒有傭人、丫環,出入都得小心翼翼,甚至隱姓埋名的,實在讓妳受委屈了。」

嘉琴搖了搖頭: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在意;就算背離了大昱、背叛了銜雲軍,不再是『葛羅校尉』或『葛羅尚書的孫女』,我只要是你的『嘉琴』就足夠了。」

惟朔摸了摸嘉琴的頭,而嘉琴則回以他如朝陽般的微笑。

「咳嗯!」

黑曜石刻意地清了清喉嚨:「小倆口要卿卿我我就等晚一點唄,咱今兒個過來,可是有要緊事要問嘉琴。」

「什麼事?」

黑曜石隨意地把滿是工具的床舖清了一塊空位,坐到床緣翹起了腳:「『召義艦』這東西,不曉得妳有沒有聽過。」

「『召義艦』?……那是我很久以前在大昱軍械所曾經畫過的設計圖,但因為實際運作的困難太大,建造所費物資過多,且無論在民間運輸或軍事上都不實用,所以並沒有實踐。怎麼了嗎?」

「做出來了。」

「誒?」

「不過不是大晴,而是昱國。最近在淚江對面的昳城,接獲目擊到巨型天船的情報……是說對方也不打算隱瞞。只是就咱所知,妳雖然做了不少武器,但多半只有改良葛羅敦邁原有的設計……從沒聽說過妳開發出一個新的飛行機械。」

黑曜石聳了聳肩:

「縱使把妳帶來的東方,可真沒料到昱國還留有這一手。」

「妳是說,大昱把『召義艦』做出來了!?」

嘉琴不可置信地喊道:「這不可能啊!啟動一艘銜雲艇就得耗費一位雲騎士大半的精力以維持『信』,一艘天船的話可是要安排二十多名船員,倘若要讓『召義艦』飛起來,根據計算,至少要一百多人專心一致地投入『信』,才能驅動艦上所有艁輪。」

「那麼,倘若驅動艁輪的,不是『信』呢?」

黑曜石從懷中掏出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這玩意兒,不曉得你們倆有沒有見過?」

惟朔搖了搖頭,但嘉琴卻蹙起眉頭,喃喃道:

「『水鑛』……」

「哎呀,妳果然一開始就曉得艁輪的『燃料』是這玩意兒。」

嘉琴搖了搖頭:

「我也是在醫學館那晚,才察覺出來的……」

「『水鑛』?」

惟朔從黑曜石手中接過了那塊石頭,仔細端倪了一會兒:「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

「它只產在大昱的碧炎湖底,湖底大量的『水鑛』使湖面發出陽光般的璀璨光芒,故稱為『碧炎湖』……也是造成碧炎湖與淚江水質偏鹹的主因。我早該想到爺爺應該會找最普遍的材料,當作艁輪的動力來源:畢竟碧炎湖裡的『水鑛』,幾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誰會想到這種點燃之後只會燒成一灘清水的礦石,居然就是艁輪最大的秘密……另外,除了皇室外,只有少數人知道『萬年燭』的原料就是『水鑛』,但忽黎智似乎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他們才能造出飛行機械──雖然我不清楚得耗費多少萬年燭才能讓它們飛上天。」

嘉琴眼神略帶落寞地嘆了一口氣:

「你會聽過這東西,是因為宰祿財學長他們家世世代代都以挖『水鑛』為生……學長的原姓『宰連沙』,就是『湖』……也意味著湖邊的礦奴。『祿財』則是『小孩』的意思。」

「宰學長……」惟朔也皺起了眉頭。

透過黑曜石的情報網,惟朔及嘉琴都聽說了宰學長的現況:包括他成為失去右眼後仍努力不懈,成為昱國銜雲軍最高統帥,並帶領第三及第五銜雲軍合併後的「信德軍」,鎮壓向陽人民,甚至在「昒城」進行了大屠殺……

惟朔及嘉琴都相信學長的本性,並非如此冷血殘暴。

他只是──毫無懷疑地「信」了昱軍的指令。

「早在竊得銜雲艇設計圖的同時,大晴就知道艁輪必須借助『水鑛』的燃燒才能發動,所以咱的義兄之前也走私了不少『水鑛』到東方來。」

黑曜石拿回了石頭,在手中輕拋了幾下:

「問題在於,『水鑛』的燃燒相當困難……無法直接用火點燃,也沒辦法用其他手段加熱,唯一的好處是一旦它被點燃了就不會熄滅……但總是得找出點燃的方式。」

大晴根據竊來的設計圖,自行建造了銜雲艇的複製品,外表構造都與銜雲艇無異……不過因為無法取得昱國特產的藤木與漆料,大晴只能用東方當地的材質代替,並將成品取名為「青霞艇」。也許正是因為材質的不同,加上先前不曉得「水鑛」的「燃點」為何,所以大晴造出的五艘「青霞艇」根本無法發動,只能擱在營中當擺設。

這半個月,大晴國指派惟朔統率「青霞軍」,並把他的官品提升到「准將」,要他訓練大晴僅有的五艘「青霞艇」與騎師……但無論惟朔如何嘗試,「青霞艇」仍無法發動。

連韅城的空戰英雄惟朔,也無法讓自己的座艇升空。

「……用『信』。」

嘉琴喃喃道:

「只有用最純粹的『信仰』跟『信念』,才能把『水鑛』點燃,但這種純粹的『信仰』跟『信念』並不容易──所以雲騎士才必須飽讀詩書、修身養性,才能培養出這種純粹的『信』……」

對……

大概是因為失去了「信」,惟朔才無法點燃「水鑛」、啟動「青霞艇」。

黑曜石按了按下唇:

「也就是被『灌輸』了唄?」

「「…………誒?」」

惟朔及嘉琴同時發出了疑問。

「讓你們讀特定觀點的書籍、聽從單一方面的言論,並且要求你們不可懷疑、只能順從……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唄?」

黑曜石輕笑了一下:

「不過在大晴也是一樣哪……說起來,所謂『統一』這事兒,不就是為了讓人民『無從選擇』、只能盲從某一方的說辭,無論是大昭光復東方或是大晴解放西方都一樣;你們想哪,為何天上只有一個太陽,而地上就必須只能有一個國家?因為有了兩個國家,人民就有機會互相比較;人民若會比較,對朝廷就有所不滿,而皇帝就無法在寶座上高枕無憂了,所以大昭跟昱國才需要拼命灌輸你們,讓你們死心塌地地『信仰』太陽、『信服』皇帝,至於大晴嘛,也是一直用著『自由平等』在灌人民迷湯。兩邊都是一個樣兒。」

「聽起來……妳似乎並不支持大晴統一向陽?」

黑曜石對惟朔聳了聳肩:「咱說過了,咱對誰統一誰根本沒興趣。」

「那妳為何還要把我們帶來東方?」

「我帶你們來的理由不是擺明著嗎:你不帶咱走,咱只好帶你走!

黑曜石語帶忿然地說道:

「要不,現在咱們還有機會再選擇一次:繼續待在這兒替大晴賣命,還是讓你們小倆口,外加一個小姑──以及咱,咱們四個人找個安靜的荒郊野外,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少女挾帶怒吼在房內迴響了一陣子。

其間三個人都沉默不語。

「……在醫學館時,你要是能講出這種話,咱們……也不會繞這麼一大圈子了。」

黑曜石別過臉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眶,然後強行拉回話題:

「根據線報,大昱的『召義艦』已在昳城完成配置,近幾天內就有可能發兵渡過淚江,攻打暽城。楊提督應該會找你去商量對策;但大晴的『青霞艇』至今仍無法飛起來……」

黑曜石嘆了一口氣:

「這城,怕是守不住了。咱們不如趁現在逃離吧。」

彷彿是呼應黑曜石的說法,樓房底下馬上傳來一個叫喚聲:

「傅先生在嗎?請問傅先生在嗎?楊提督有急事,希望您能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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