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夢閣

　　三年前，我寫了一篇〈十二年國教：未來社會更為不公的最大兇器〉堅決反對十二年國教。三年後的現在，我已經離開高中校園、邁向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年，然而十二年國教政策似乎有不得不為之的傾向，政府的籌劃看似已要付諸實現，讓我不勝唏噓。

　　前一陣子我參加了闊別十年的國小同學會。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在高職畢業之後就投入職場工作，甚至在離開國中後便直接上班，當然因為現在經濟不景氣，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過，但至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目標，開拓出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

　　與十二年國教同時並進的，是高職的全面高中化。

　　現今的專科學校，多半都改制成科技大學；而高職生畢業之後，絕大部分學生還是選擇繼續升學。何也？社會現實讓他們不得不為。本來高職畢業之後就代表著有進入職場的專業知識，在過去聯考的時代，高職畢業生的發展不一定比大學畢業生差，甚至還要好一些。然而，深植人心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種僵化思維，在大學廣設、專科改制之後，高職生逐漸變成高中生，他們沒辦法憑藉著在高職所學到的知識謀職，因為一般公司行號喜歡在學歷上看到「大學」──科技大學也好。這迫使高職生必須選擇升學。

　　然而這個選擇所牽涉到的不僅僅是教育上的問題，還包括了經濟、社會以及思想等各個層面的問題。

　　無論高中生或是高職生，在進入大學或是科技大學之後，必然在尚未提供生產與勞動力價值之外，還增加了家庭或個人的負擔。學生在這個社會上越多，絕對不是象徵這個社會的知識淵博，而是表示這個社會的可用勞工減少。雖然也有在職生，不過畢竟不是絕大多數。易言之，原本高中或高職畢業後就能投入職場的學生，為了升學因素，而使得社會非但沒有獲得應有的勞動力，反而必須支撐更龐大的求學人口、更多不事生產的「米蟲」──當然，這是誇大的說法，不過不全然錯誤。

　　而且在大學畢業之後，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甚至讀到碩士、博士仍一職難求。這等於是讓社會平白無故空轉了四年乃至於八年。

　　比起經濟上的損害，更重要的問題在於「價值觀的扭曲」。

　　當今社會處處喊著「多元化」，每個人開口閉口就是要多元的思想與價值。然而，我們真的在朝向多元化社會嗎？

　　十二年國教，就是在揚棄多元價值。

　　學生的出路，在尚未推行十二年國教之前就被定於一格：升學。不管是高中生，還是高職生，全部的學生在校內三年汲汲營營，無不是為考大學、考科大而努力。過去國中生可以投入職場的景況已不復存在，現在不用說是高職生，就是大學生也不一定能有工作。這是一種變態的情況。然而不光是政府，整個社會都沒有警覺，甚至要助長這樣的風氣，進一步抹煞高職生的生存空間，讓高職高中化。

　　許多家長聯盟向教育部、向政府施壓，要求推行十二年國教。但那些家長所代表的，難道就是全民家長的意志嗎？

　　我們可以想見，在M型化的社會底下，會集結起來向政府發生的家長，應該會是右側的一方；他們比一般中產階級有錢，在社會上享有一定的地位，並且受過基本乃至於高等的教育。在他們的經驗認知中，「升學」乃是教育政策唯一的道路，只有透過不斷的升學才有可能讓子女達到較良好的社會地位，或是讓整個臺灣社會得以提升進步。

　　但是在左側，或者說，經濟條件沒有像他們一樣好的另一方，十二年國教是多麼沉重的壓力！這將表示他們在小孩國中畢業之後，還必須要支撐他們三年的生活。雖然在「國民義務教育」的名義之下，學雜費不會太高，但是對那些家庭來說，學雜費是其次，最主要的這三年間，子女不但沒辦法去工作，還得吃家裡的、用家裡的、睡家裡的，生計開銷才是最沉重的負擔！

　　以上都是用家長的角度去考量。然而，教育最重要的還是「學生」，必須要顧慮到孩子們的感受。

　　對於不喜歡讀書的小孩來說，國中三年已經是如坐針氈。在學校裡不但書讀不下去，因為不喜歡讀書往往還會滋事吵鬧，然後被訓導主任抓去泡茶。就算沒有干擾到其他人，那些默默在成績榜單「斷後」的同學們，在校內的生活除了不斷被改零分、重考之外，沒辦法獲得更深刻的生活意義──他們的生命價值就不斷在一張張的白卷中被否定。

　　我的堂親都沒有上高中或高職。堂姊高職讀了一年不到就休學了。家裡的經濟因素是一環，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不喜歡讀書。讀書是一件乏味而且沒有意義的事。還不如動手轉轉機械齒輪，或是在市場叫賣還有趣些。

　　我們家是升學導向的家族，個個都是臺大、政大的（除了我之外），對他們很不諒解。但是人各有志，如果他們真的不喜歡讀書，趕鴨子上架又有什麼意義呢？

　　十二年國教就是在趕鴨子上架。

　　國中三年都已經是如坐針氈，那麼強迫他們再度過高中三年，根本是人間煉獄。尤其是將高職高中化，過去可以選擇自己較有興趣的工科或商科都被否決、連齒輪都摸不著了，還得跟著一大群書呆子在升學的洪流中邁向大學，這是何等悲憤的事情！

　　我在高三時，班上同學幾乎睡掉三分之一。我的學校好歹還是市立高中，升學率固然高，但升學的成績很不理想，多半都是那種七分就能上的大學。看著他們，我一方面覺得憤慨，畢竟他們霸佔著公立學校的位子，使多少窮學生不得其門而入、必須付出大筆鈔票進私立學校。然而轉念一想，不睡，又能如何呢？本來他們就是不愛讀書的學生，因為家庭與社會的壓迫，勉強進來了高中，但這畢竟不是他們的興趣所在，或許在基測時有些聰明才智，然而高中的課程一旦落後就永遠補不回來了，乃至於到了高三，老師講的課程已經有如異次元的東西，我們學校很不幸地座落在大屯山上，若要翹課，翻牆出去是一片荒蕪，所以只能待在教室裡睡覺。

　　他們已經是很好的同學了。十二年國教之後，可以想見高中校園內的霸凌、暴力、滋事會更為增加……沒事幹的話，不去打架要幹嘛？

　　然而這些「問題學生」，不見得就是「問題員工」。

　　不少同學熬過了國中、熬過了高中，出了社會之後如魚得水。他們不喜歡讀書，不見得不會工作。現在很多人還是認識「成績好代表人品好」、「會讀書就是好孩子」，無怪乎成績差的學生就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籤，乃至於到最後會大喊「臺灣教育害了我」。

　　不是臺灣教育害了他，而是這個社會的扭曲思想害了每一位在升學主義邊陲掙扎的孩子！

　　如果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還是抱持「讀書才是唯一出路」的一元化思考、同意十二年國教的推行，那就是臺灣社會距離多元化思考更遠一步、甚至是揚棄了多元價值觀的里程碑。

　　2010/9/6 09:25‧堅決反對十二年國教

　　2012/10/06 01:34‧重新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