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除夕、初一、初二都有習俗上的活動,因此直到今天(初三)才一大早去看了期待已久的《悲慘世界》電影版。
基本上我這個人很不喜歡看電影──既不喜歡上電影院,也不喜歡租片回家看。理由我也說不上來;不喜歡去電影院大概是對於幽閉的空間有些排斥──雖然自己一個人關在幽暗的房間是常有的事,但跟一大堆陌生人擠在同一個空間是另外一回事……事實上,即使是開放空間,我也很討厭擠在人群中。也許我有天生的人群恐懼症也說不定。只是也許。至於不喜歡租片,則更說不出什麼道理了,大概是不習慣在兩個小時內死盯著同一個畫面看吧──所以別找我玩線上遊戲,我很可能在Boss戰中自動離線;如果是書籍的話,倒是有試過二十多個小時不眠不休地啃完一整本小說。
總之,我很少看電影。更少上電影院看電影。上一次進電影院是為了看《賽德克巴萊》,畢竟那部我從2004年就一直期待著;而這次的《悲慘世界》,我也是從數個月前就反覆聽著之前買的DVD及法語電視劇複習著。
說實在的,雨果的原作我已經忘了大半;甚至到底有沒有看過原作,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了,但故事是幾乎記地滾瓜爛熟了──基本上是根據音樂劇版的內容。因此電影版,對我來說比較值得一看的,大概在情節之間的穿插安排、演員情感的表現方式,以及浩大的劇情場面吧。
場面是不用說,電腦特效加上佈景,很容易營造出氛圍──呃,其實是不容易的,只不過本劇畢竟不是以場面為主,能夠稱得上是大場面的,大概在預告片中都見過了,主要就是在學生起義那一段的堡壘攻防戰,慷慨激昂、轟轟烈烈,雖然不是多麼重大的一場戰役,但藉由主角們的歌聲與情感表達,個人覺得比起一般強調革命情操的戰爭片或歷史片來說,本劇更細膩,更有人性,也更為真實,特別是【以下劇透】政府軍衝破堡壘,革命學生敲打著民宅的木門尋求庇護時卻得不到奧援,一個個慘死於軍隊的刀槍下,這是音樂劇版中表現不出來,也是原作文字中難以細敘的悲壯,那些學生都懷抱著拯救社會的夢想,但一旦現實打破了希望的藩籬,他們不僅無法拯救社會,甚至是社會棄他們於不顧,最後被無情地抹殺掉……馬留斯所唱的「別問我你們的犧牲帶來了什麼」,正是所有有目共睹的旁觀者,也是倖存或死不瞑目的當事人共有的、無解的疑問。大概是因為相較於有神聖使命及意識型態的民族鬥爭,如《賽德克巴萊》,烈士才能像英雄般豪情,至於本劇中的革命學生,也許吧,在正史角度來看,他們只是在玩著「革命般的遊戲」,甚至弄丟性命。
不過個人最感動的情節,其實是愛波寧在雨中獨唱〈On My Own〉;就角色設計來說,愛波寧跟珂賽特既是對比,亦是對稱:愛波寧兒時受寵,成年後卻因家庭因素而落魄,至於珂賽特雖然有悲慘的童年,但因為尚萬強的扶養而出落地亭亭玉立,然而兩者的發展其實都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換句話說,無論是愛波寧還是珂賽特,她們都是在命運的捉弄中隨波逐流,都是外力在控制她們人生的道路;然而,愛波寧最後是「有所選擇的」,她選擇反抗自己的父親、選擇順從自己的良知、選擇為愛人擋下子彈,並在臨死前表白……因此我個人就比較喜歡愛波寧,不向命運低頭,勇敢地活出自我,而非一直被蒙在鼓裡的珂賽特。至於那一首〈On My Own〉,更是愛波寧的靈魂之歌,她雖然在整個《悲慘世界》中看似配角,無論是用來嘲諷她兒時如灰姑娘姊妹的身份,如今風水輪流轉,成為街頭小太妹,還是用來替珂賽特與馬留斯牽線,她的作用彷彿只是主角旁邊的對照組、跑龍套,然而她仍是奮力地向命運吶喊,唱出心中的掙扎與希冀,做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話又說回來,電影版的珂賽特戲份實在少地可憐……當然音樂劇版時就幾乎已經變成半個花瓶角色了,只是促成尚萬強晚年參與起義、拯救馬留斯的動機,然而無論是電影版還是音樂劇版,對於尚萬強晚年情感的交代其實略為不足;似乎是有意的刪減:【以下雨果原作劇透(?)及電影劇透】孑然一身的尚萬強對於珂賽特的情感,早年雖是基於對芳婷的愧疚,而收養了珂賽特,因此稱得上是父女之情,也有宗教上的贖罪情感,不過晚年隨著珂賽特越來越成熟漂亮,尚萬強不由得有越出親情之外的情感……這也是尚萬強與馬留斯之間的衝突所在,然而在音樂劇版(也是電影版的依據),尚萬強依戀的對象變成了早逝的芳婷,而非珂賽特……這似乎是某種「和諧」過的產物。然而,如此,尚萬強與馬留斯的衝突便消失了,於是在電影版中馬留斯聽到尚萬強打算不告而別,卻未予以挽留,顯然不盡人情──如果是雨果原作中,兩者處於情敵狀態之下,這樣的不盡人情就能理解了。少了這一段,以及馬留斯在ABC之友中的活躍及他跟擁有舊貴族身份的爺爺之間的爭辯,音樂劇版/電影版的馬留斯似乎被架空,變成隨波逐流的另一位珂賽特,事實上是相當可惜的。
當然了,五大冊的小說內容要濃縮成兩個小時多的電影,勢必要有取捨;即使是音樂會版,也還是比電影版詳盡。總的來說,電影的節奏雖然緊湊,但不至於紊亂急促,大致上維持了《悲慘世界》的故事架構,應當有的劇情都有,而音樂雖然是延用音樂劇版本,但為了配合場景時空而調整了一些,加上演員是現場錄製,更有臨場感,也更人性;雖然就歌曲的音樂性來說,演員當然唱得不如音樂劇歌手,但是情感的投入及動作,透過大螢幕的表現是更震懾人心的,比如芳婷的〈I Dreamed a Dream〉,音樂劇版高亢清透的唱法是一種表現方式,電影版斷斷續續、交雜泣訴的唱法是另一種方式,兩者在情感的宣敘上並沒有好壞之分。喜歡音樂劇版或看過原作的,應該也會喜歡電影版;至於對於《悲慘世界》完全沒接觸過的人來說,只要看過電影版,相信要不喜歡上《悲慘世界》也難──至少對於法國文豪雨果的曠世鉅作,會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以上,是針對電影的感想。
以下則是個人的碎碎唸。
總覺得有些遺憾。
遺憾的是,因為雨果的《悲慘世界》,我們才會知道這一場在正史上微不足道的1832年起義;雨果當年目睹了這場起義,然後在三十年後寫入《悲慘世界》。反觀我們,無論是在大陸的辛亥革命、二次革命等等,還是臺灣的抗日活動,都欠缺「當時代人」的第一手「小說」。
史料是有,雖然也不多;但將這些事改編成撼動人心的故事,是少之又少。
或許有人會說:有啊,《賽德克巴萊》不就是了嗎?
其實不是。
《賽德克巴萊》是後人基於當時的史料寫出的。史料是一手的,但故事是後來的。再怎麼也比不上如雨果《悲慘世界》這麼「即時」、「寫實」。
請注意,《悲慘世界》不是完全的「真實」;真實就不是小說了。而我要強調的差別,其實是在於:後人編寫的小說,或多或少都不那麼「寫實」了,無論是醜化,還是美化,都無法反映當時代的人的想法。
這麼說吧,倘若一個生於1990年的人,要寫一個發生在1980年的故事,不管怎麼寫,他筆下的1980年,都帶有1990年之後的思維模式──更甚者其實他動筆時,已是2020年左右的事了,距離故事的時代背景已有了四十年的差距。縱使他用的材料都是1980年的真實記錄,也無法扭轉他是以1990甚至是2020的眼光,在回溯、重建1980年的場景。哪怕是刻意模仿,也沒有用。
更不用說是一個現代人去寫古代的故事了,無怪乎《後宮甄環傳》是被當成「職場劇」來看,而非古裝劇──演員穿的是古裝,但人際關係及角色互動都是反映現代社會,宮廷不過是場景佈置罷了。
所以我不喜歡寫歷史小說。縱使我是歷史系畢業的,我有的是搜羅史料的方式,但我不寫歷史小說。《後宮甄環傳》那種完全不合史實的東西,說白一些,會讓我生厭。
扯遠了。總之我想說的是,1990年生的人,就該寫1990年之後發生的事。也許短時間看起來很無趣、很乏味,但那些是無人能取代的;因為2000年後才出生的,怎麼也不可能憑空生出那十年他不曾經驗過的歲月。當然不可能一出生就提筆寫小說啦,我講的是這種「時代差距」的概念。
所以我覺得很遺憾。如果1911當年有人目睹辛亥革命的發生,並且如實地改編成小說,而不是添加什麼忠孝節義或忠黨愛國的意識型態、純粹反映人性的真實與掙扎的話,應該有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能流傳後世……可惜我們只有《阿Q正傳》,也沒說不好,但諷刺性太重──說白一些,無法弄成電影行銷到國外去。其他的,不是國民黨的宣傳,就是共產黨的宣傳,政治扭曲太多史實,也扭曲了人性。臺灣本土的小說,則是格局無法放大,雖然彰顯了臺灣人的精神,卻難以伸展成普世價值,並且同樣多是拘泥在對日本殖民政府、對國民政府的抗爭與仇恨;如果說《悲慘世界》彰顯出最偉大的人性在何處的話,我想,一定是在於:雖然有衝突,但沒有仇恨。人與人之間的衝突無可避免;利益的衝突、信仰的衝突、感情的衝突,但唯有放下仇恨,衝突才可能化解──臺灣的創作,往往只會讓仇恨越陷越深。近年來更是。
總之,逝者已矣;現在要回過頭去寫過去的故事,太難了;當然,對老前輩或許那些並非史料,而是生活經驗,他們還能寫,而新一代的應該要專注於自己眼下的生活與新聞時事,而不該繼續追求那飄渺虛無的過去……譬如清宮。
一想到自己周遭的同學、朋友們,對於新聞時事漠不關心的程度,只能用「可畏」形容;而原本〈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一文,其實是受同學邀請,參與一個名為「原史人」的團體網誌計劃所寫的,不過現在網誌已名存實亡,該篇文章卻在我自己的網誌上出現大量點閱率,實在受寵若驚……說實在地,有些害怕……我並不打算自己的網誌到矚目。今年起則是由我及幾位有別於「原史人」的同學,另外發起了「死魚所」的團體網誌計劃,希望能夠喚起對時事的注意──至少是我們這群人對自己的要求。
好了,扯太遠了,並且廣告也打成了(?),下次看電影不知道為是何時……《林肯》好像還不錯,不過我實在不想在進電影院哪……
2013/2/12 21:16‧可惜沒啥周邊商品可買……哎呀看音樂劇、舞台劇習慣了總會想帶個什麼節目單回家。
註:其實我也不喜歡進戲劇院。看來真的是有人群恐懼症或幽閉恐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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