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夢閣

　　本來是想在離國前寫的，無奈為了搬家、辦簽證、打包行李、訂西裝等等雜事弄地兵荒馬亂，抵達日本一週之後才漸漸安定下來、挪出時間寫這一篇已經構想很久的文章。

　　不過既然才抵達一週，應該還沒被日本人的想法所「污染」──現在我的所思所想，仍舊是依循著我在臺灣生活二十多年來的經驗，還不至於出現「外國的月亮比較圓」這種心態吧。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想抒發一下選擇留學，以及對於故鄉‧臺灣的願景。當然，優點就不用再說了──這篇文章看起來可能都在寫臺灣的壞話，不過若不是真的關心這片土地，又怎麼可能刻意找出缺點呢？大可以就像普通觀光客一樣，讚揚臺灣「東西好吃、人親切」云云就罷了──反正這些觀光客並不打算在臺灣久居，缺點忍受個兩三天就過去了，但我們卻是要待在這片土地上一輩子。

　　然而，在出發前很多朋友都說：臺灣工作難找，能在日本找到工作就別回來吧！

　　我倒完全沒有在日本生根的打算。雖然也是想畢業後在日本工作一段時間，但目的只是想多在日本的会社多學一些東西，然後把那些知識帶回臺灣、也許還能夠教給其他人吧。當然也有可能完全無法通過日本会社的面試、畢業後就拿著學歷回臺找工作。

　　也有一些朋友或老師說：既然都要去日本了，就放下臺灣的想法，學習用日本人的想法、當一個日本人吧。

　　……我也完全沒有成為日本人的打算。

　　也許是因為親戚朋友多有出國的經驗，所以我看的故事多，得到的結論是：不管到世界哪一個角落，臺灣人就依然是臺灣人。當然，日本人依然是日本人、中國人依然是中國人──人，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放棄自己的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當然，那種出生沒多久就離國、甚至是在國外出生的僑胞就不在此限了──我最無法理解的就是，林書豪明明就是百分之百的美國人，臺灣人卻老愛吃他豆腐、沾他的光。說實在的，臺灣對他的成長與成功起過任何作用嗎？就像先前「叛逃」到大陸的我國撞球選手所抱怨的，臺灣的政府什麼力都沒出，只會在他得獎時上台拍個照──臺灣人對「純種」的臺灣之光常常馬馬虎虎，卻又老是抓一些在國外都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僑胞打腫臉充胖子，這種心態實在可議。

　　而我，自認為自己已經是很「臺灣人」了……在赴日留學以前，在臺灣生活了二十五年，父親那邊是本省人，外公是外省人，外婆則是四分之一的臺日混血，親戚當中也有客家人、原住民混血兒，也有嫁到美國去的，或娶了大陸新娘的；出身的家族根本就是臺灣多元族群的縮影──這一點我相信，大部分的臺灣家庭也都差不多。唯一能被挑毛病的，大概就是我的求學經歷沒有跨過濁水溪以南，只在臺北、臺中晃來晃去，以及雖然阿嬤日常生活都是講臺語，但我一句臺語都不會說──這能怎麼辦，畢竟我母親本來就不會說臺語，我的「母語」就是國語啊。

　　然而在臺灣，不曉得為什麼不會講臺語，就不被當成臺灣人。

　　而像我這種學了日文、還跑去日本留學，也會被說成是被殖民時代洗腦的「皇民」。

　　即使如此，我仍不認為自己不是臺灣人。

　　我就是出生在臺灣、在臺灣生長二十五年，奈我何？

　　如果說臺灣人有什麼認同問題，大概就是「強求認同」地太多，「認知」又少得可憐吧。

　　彼此都欠缺互相理解的心，只一味地用自己的標準套在對方身上，所以才會搞到臺灣人都不曉得「怎樣才算臺灣人」了。

　　若要說臺灣哪些地方讓我覺得煩躁，這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個我最痛恨臺灣的地方，大概是，「貪」吧。

　　這個「貪」倒不是指政客與財閥那種幾十幾百億的貪瀆，而是臺灣人特別喜歡「貪便宜」。

　　從最簡單的例子──摩托車──就可以看出來了。

　　當然在有些大眾運輸極不發達的地方，摩托車有其必要性，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有時候明明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一些人卻還是要騎摩托車擠進小巷弄內。

　　只能把這種行為解釋成「懶」吧。懶的相似詞就是「貪」。為何這樣說？因為當他們因為自己的懶，而騎摩托車造成交通阻塞、空氣污染，就是貪了別人的便宜──憑什麼別人要為了那些人的方便，而忍受打結的交通跟髒空氣？

　　另一個跟交通有關的貪，大概就是「貪杯」吧。

　　我認為酒駕肇事，應該要跟「謀殺」等同視之。因為肇事者已經知道飲酒駕車有撞人的可能性，還是喝了酒、開了車，這不就是「蓄意殺人」了嗎？

　　大老闆拼命幫自己加薪，卻不願意調漲員工薪資；而員工因為沒拿到應有的報酬，工作的素質也跟著減半。比方說在上正班的時間，還私下兼差做其他事。因為同樣的時間，公司不願付正常的薪水，就只能打零工補貼啦，不打工的話豈不是吃虧了？──然後正班的工作效率降低，公司就更不會加薪。這種惡性循環當然還有很多其他因素，但始終是圍繞在「不想吃虧」的貪念中：老闆不想吃虧，員工亦然。

　　其他還有許多只是在自己的利益本位著眼，而未考慮到其他人的處境；想簽服貿的人是為自己利益、拒簽服貿的人也是為自己利益，雙方堅持己見、不願協調，當然臺灣的經濟就繼續停滯不前。

　　其他國家的人當然不是不貪；只是他們貪的是「大利益」，而不是小便宜。臺灣，大概是因為真的太小了，所以很多臺灣人的眼界也就只放在面前的小事物上，看不到大局。

　　曾經有朋友連續好幾次都問我同一個問題：世界觀，很重要嗎？

　　說實在的，大部分的臺灣人這輩子不會去中東，當然不會在意ISIS是啥東東。

　　大部分臺灣人大概也沒太多閒錢投資外匯，也就不用管歐債問題。

　　因為臺灣（中華民國）現在不被國際上大多數國家承認，臺灣人也就管不著安倍晉三、朴槿惠、習近平與歐巴馬之間愛恨糾結的關係。

　　這世界彷彿離臺灣非常遙遠──

　　於是我們只專注在自己的「小確幸」。然後就得過且過地忍受對現狀的不滿度過每一天。

　　「鬼島，不意外」──時下最流行的一句話。

　　因為是鬼島，這些不滿的現狀也改變不了。

　　真是如此嗎？

　　之前補日文的時候，那位日本老師點出一個關鍵：臺灣人老是覺得日本好，為什麼不試著讓臺灣變成日本呢？

　　如上所說，我並不覺得臺灣能夠變成日本；但，學習外國的優點，甚或是「找回自己的優點」應該不困難。

　　提到日本人，大部分人的印象就是「非常有禮貌」；但臺灣人以往形容日本人，常常說他們是「有禮無體」。

　　何謂「無體」──簡單這麼說吧，日本人的禮貌都是表面的。他們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向對方極盡諂媚之能事，但骨子裡根本不喜歡對方；他們可以為了一個小錯誤拼命鞠躬、甚至下跪道歉，但打從心底不覺得自己有錯。

　　日本的禮，沒有進到身體裡。

　　反過來說，早年臺灣人會這麼評價日本人，當然是因為臺灣人自認為自己是「表裡如一」，禮貌不僅是表面，而是深入心坎裡的。在日本人看來，覺得臺灣人親切有善，也正是因為我們省去那些表面做作，以誠相待。

　　這讓我想到論語上，有一次宰予問孔子：守父母之喪，一定要三年嗎？

　　孔子回：你想守三天也可以。

　　於是宰予就真的守三天而已。孔子聞後大嘆：小孩出生後讓父母照料的時間又何止三年？若是打從心底感念父母對自己的恩情，怎會在乎守喪是三年還是三天？

　　日本的禮，大概就像是硬是守了三年喪，但其實只是行禮如儀罷了；早年臺灣人的道德倫理，則是不問三天還是三年，打從心底的盡孝。

　　然而，也許正是因為臺灣人並不像日本這麼重視表面上的SOP，所以一旦失去了那根本的道德心，就一切都亂了套。若日本人是有禮無體，現在許多的臺灣人是連表面的禮都做不到了，更不用說體。

　　只要能找回臺灣原本的道德心，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了吧。

　　畢竟道德，就是「自制力」，而自制力的表現其中之一，其實就是抑制自己的「貪」念。如果想要臺灣的街道、空氣變地跟日本一樣乾淨，很簡單啊，不亂丟垃圾就好了，不騎摩托車就好了。這會很難嗎？

　　很難啊。畢竟，連有些人硬是要穿著藍白拖進故宮，被故宮攔阻時還嗆說「故宮應該要配合臺灣民情」。

　　臺灣民情是什麼？懶散？邋遢？自以為是？

　　為什麼就不能把「自己」縮小一些，考慮一下「別人」呢？

　　為什麼就不願犧牲一下自己的便利（摩托車），換取大眾的利益（寬敞的街道、新鮮的空氣）呢？

　　為什麼一定要自己認同的臺灣才是臺灣，不能容納多元的聲音呢？

　　臺灣已經很小了。每個人卻又膨漲地太大了。

　　世界觀重不重要？也許，在臺灣的我們根本無法控制世界上任何一處所發生的任何事，但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原來我們在臺灣所面對「天大的問題」，都是這麼渺小。

　　日本的新聞都是在談論TPP、亞投行，臺灣的新聞只會找網路趣事或小貓小狗。

　　我一直覺得，也許因為臺灣自始至終都是移民社會：荷蘭至清領時期從大陸移民來的，殖民時代從日本移民來的，國共內戰跟著國民政府撤退來的，一直到現在從東南亞嫁過來的……

　　大家偶然聚在這座島上。

　　然後，又將各奔西東。

　　就像朋友勸我的那樣：能在日本找到工作就別回來吧。

　　臺灣人普遍都有一種「過客心態」：如果能夠在外頭討生活，就別回臺灣吧。

　　所以我們從別的地方來到臺灣，又從臺灣到別的地方去：美國、加拿大、歐洲、日本，或中國大陸。

　　這其實無可厚非：人人本來就有遷徙之自由，也有尋求幸福的權利。

　　更何況，話說從頭，來臺灣打拚的漢人，很多都是為了把錢運回老家漳州、泉州或廣東。臺灣原本就不是一個讓人長居的地方吧。始終都像個跳板一樣。

　　所以，荷蘭人來捕殺梅花鹿，漢人驅逐平埔族、種植稻米運回大陸，日本人來砍伐神木、壓榨糖農，國民政府也只是把臺灣建設成「反攻基地」……一直到經濟起飛的時代，大批大批的臺灣人拿著錢換了綠卡，頂多每隔幾年搭機飛回來投票，選了一個爛政府後又逃之夭夭。

　　但，幾時臺灣人才會發現：大部分臺灣人既回不去原本的地方，也沒其他地方可去。

　　臺灣人就只有臺灣了。

　　臺灣人很容易放棄。那位在臺灣生活很長一段時間的日語老師說。

　　我也這麼認為。

　　講好聽一點，臺灣人挺樂天知命的，遇到再多的困難都能豁達以對；但反過來說，困難還是在那邊，臺灣人只是視而不見罷了。就好像面對癌症，究竟是積極進行化療的人稱得上是生命鬥士，還是什麼事都不做、達觀地倒數死亡的人比較有勇氣，其實很難一概而論。

　　要我選的話，我寧可掙扎到最後一刻，也不會靜靜地在那邊等死。雖然面對的痛苦加劇，雖然樣貌會猙獰醜陋了一些，但只要嘗試，就會有改變。

　　明明就有改變的可能性，為什麼不嘗試呢？

　　為什麼只會在嘴巴上抱怨著「鬼島，不意外」，然後對周遭的不公不義視若無睹呢？

　　臺灣明明可以變地更好──雖然我一點都不希望臺灣變成日本。

　　日本哪裡好了？乾淨、有禮？那些還不都是被逼出來的！

　　如果不乾淨就會罰錢，無禮則可能人頭落地，日本自始至終就是封建社會罷了。

　　「自制力」，日本人不見得比臺灣人有的更多。

　　諷刺的是，臺灣人至今常常懷念的「美好時代」，不是日本殖民時期，就是六零年代經濟起飛時期；前者是被日本總督高壓統治，後者則是籠罩在警總的白色恐怖。

　　這似乎又在在證明了臺灣人缺乏自制力，所以一直需要別人來統治。

　　並且也應證了中國共產黨最常掛在嘴上的那個論調：中國人是需要被管的。中國人不能有民主。

　　我並不否認臺灣人是中國人（Chinese）──廣義的「華人」。我所不承認的是，中共政府足以代表全中國這件事。

　　然而，如果臺灣人不想被當成中國人─狹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人」，是否就該向全世界證明臺灣人跟中國人的不同？

　　如果中國人缺乏自制力、是需要被管的，那麼臺灣人不就應該要證明自己也能管好自己，不勞別人插手？

　　如果中國人貪婪，那麼臺灣人不就應該改掉佔人便宜的毛病？

　　如果中國人邋遢、傲慢、自以為是，臺灣人究竟要怎樣表現出與中國人的不同？

　　又，如果日本人都是有禮無體，臺灣人能否做地比日本人更好？

　　我相信是可以的。

　　非不能也，不為也。

　　何以不為？

　　因為只有自己做的話，不就吃虧了嗎？就好像前一陣子臺灣缺水，大家都喊要省水，卻還是依然故我──因為我們這家省水、別家浪費水，豈不是我家省水給別家用？

　　然後又陷入惡性循環。

　　鬼島，不意外。

　　把這句話當成理所當然，真的不意外成為鬼島了。

　　那麼如果要改變，究竟從何改起？

　　說的也是。不如就先從落實以下八個字，我相信我們的生活就會好很多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2015/4/1 18:51‧不過，這句話的缺陷就在於：不代表自己可以接受的事，也能夠要求別人接受。就像之前寫的那樣：天底下沒有「我已經惡搞過我的耶穌，你該對我惡稿穆罕默德的事情一笑置之」這種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