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夢閣

　　因為來到日本後忙到沒什麼時間經營網誌，多半是在Facebook上留個隻字片語，然而又覺得那些短篇留在Facebook上遲早只會被河道沖到雲深不知處，實在有些浪費，所以整理之後轉貼於此。

06/04

　　「臺灣人對大陸的情感很複雜，有些懷抱憧憬，有些帶有敵視與仇恨，有些則是不捨與愧疚。」
　　其實現在對大陸抱持著憧憬、不捨與愧疚的臺灣人，恐怕是少之又少......講這幾個例子只是讓那些大陸同學feel better罷了。
　　不過至少，我對大陸的情感還是相當正面的。
　　因為我認為有問題的不是「大陸」，而是「中共」。大陸人不會比臺灣人劣等，正如我不覺得臺灣人劣於日本人或歐美人。

　　種族主義早跟著納粹黨一起被收拾進歷史的灰燼了，人種的差異並不影響社會的優劣，更何況，大陸人跟臺灣人的基因差距，比不上黑人與白人之間的差異──歐巴馬都能當美國總統了，so what?
　　大陸之所以在太多地方與臺灣──以及香港──扞格不入，原因無他；
　　「民主」
　　「自由」
　　「平等」
　　大陸欠缺了這三項條件。

　　或倒過來說就是，因為「中共」阻擋了這三項條件的發展。
　　在來日本以前，在網路上或前往對岸時認識一些大陸人，對於一些話題，雙方見解落差甚大，但我並不怪他們；因為他們能夠接受的資訊，都得透過中共，拿他們看不到的資訊怪罪他們，是很不厚道的事；我能做的事只有提供多一點的訊息，試著讓他們知道：雖然中國很大，但外面的世界更大。
　　然而來到日本之後，見到許多大陸同學明明脫離了中共的資訊掌控，但心中早就被共產黨上了牢牢的枷鎖，看到與中共思想相異的資訊，直覺判斷就是：反華勢力的陰謀！
　　而對真正的世界視若無睹、充耳不聞……

　　……何其痛心！
　　何其痛心！

　　今天是六四。
　　臺灣是一年比一年冷淡。對於六四，似乎已經定位成「發生在遙遠時代遙遠國度的事」，早已經不比當年義憤填膺，甚至大有同仇敵愾、預備反攻的氣勢。
　　大概是臺灣人，對於大陸已經不再懷抱任何希望了吧。
　　而在大陸的大陸人，無從得知六四的真相，好不容易離開神州的大陸人，又不願敞開心房，碰觸禁忌……

　　忙著跟共產黨做生意的歐美各國，除了嘴巴上還會講幾句之外，不見有哪國元首敢再公開譴責中共當年的暴行。
　　然後，這事就會漸漸漸漸，消失在共同記憶當中。
　　臺灣人不再冀望大陸改變，大陸人也不覺得大陸有改變的必要，歐美各國只專心在買進人民幣跟AB股，中共，就依舊是中共，五星旗依舊沾滿學生的鮮血飄揚在天安門廣場上。

　　……1989年的夢，
　　依舊只是一個夢。

06/11

　　來到日本後，基本上都是跟大陸同學混（因為我實在遇不到臺灣人），所以在找到臺灣跟日本的差異之前，往往更直接地是體會到兩岸差異。
　　比方說，在正體字（繁體字）的看法就是其一。
　　絕大多數大陸人是看得懂正體字的──因為中文是個很有趣的語言。我們的文字構成雖然是一個個獨立的圖像，但真正在判讀時並不會在意個別文字，而是迅速汲取語句的資訊。
　　所以常常會出現那樣的實驗：在一段文字當中夾雜顛三倒四的單詞，但我們仍會選擇性忽略那樣的錯誤，在腦中修正成合理的排序──
　　──因此針對文章進行校稿時就更顯痛苦。要強制把腦內的自動修正關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總之，對大陸人來說，看正體字並不困難，正如我們看簡體字，雖然多少有些異樣感，但不至於完全不懂。
　　不過，要落筆寫正體字的話，絕大部分的大陸同學們都只能搖頭。（當然，就算是臺灣人，出生於數碼時代的我們，偶爾提起筆也是會有所遲疑……）
　　對於正體字的存在，抱持的態度也並非一元：
　　有的同學覺得正體字才是體現出中華文化真正的文字美感，
　　有的同學則認為只要資訊能夠傳達、讓人更快掌握文字的書寫，簡體字才是漢字發展的正途；
　　兩方意見都有道理。
　　但不得不補註：漢字自從發明以來，其實已經簡化過很多次。
　　如果要我們現在上課抄筆記還要像箍文篆書那樣，任誰也受不了。
　　至於美感，老實說，見人見智。
　　我之所以維護正體字的存在，也不是因為什麼「保護固有傳統文化及真正漢字美感」等等不著邊際的理念。
　　而是單純跟支持簡體字的同學有一樣的著眼處：「資訊傳達」。
　　文字原本就是用來「傳達資訊」的工具。只要資訊能夠傳達，手段並不重要；但簡體字的問題在於，過於簡化的漢字反而造成資訊傳達的阻礙。
　　如「言」字旁簡化成「讠」，「金」字旁簡化成「钅」，「食」字旁簡化成「饣」等等，那麼，「请」跟「清」、「钅」字旁跟「饣」字旁就容易混淆，
　　一些同音單詞也會發生混同，
　　如「代表」跟「戴錶」就常被拿來開玩笑。
　　但這種事其實很難開玩笑，
　　因為一旦文字無法正確傳達它所承載的資訊，文字的存在就會失效。人類史上已經有太多文字慘遭歷史吞沒。比如曾經輝煌一時的埃及聖體文，或是波斯楔形文等等。
　　因為使用者消失、使用方式無法被繼承、傳遞，文字最終就會「沉默」。
　　或許現在在大陸還只是會拿同音字開玩笑，但漢字的「失效」已經發生在曾屬於漢字文化圈的其他國家中；
　　已廢除漢字的韓國與越南我不清楚，但至少就我在日本所見到的，上課時老師多次把「来週持つもの」寫成「来通持つもの」；校方寄來的公文郵件，把「新入生歓迎会」寫成「侵入生観迎会」，並且還重複同樣的錯誤好幾次。
　　這不是純粹只是因為他們不小心，而是因為漢字所要傳達的訊息，對日本人來說遠低於假名。

　　所以只要知道「新入」跟「侵入」的發音是一樣的，他們是真的可能跳脫漢字圖像本身傳達的意涵。

　　同樣的，當簡體字的思維模式全面取代正體字，他們就無法解讀「一见钟情」跟「时钟」的「钟」有什麼樣的關係──因為事實上是毫無關係（「鍾」與「鐘」同樣被簡化成「钟」）。

　　不過正在使用正體字書寫的我們，又真的完全掌握住漢字本身所承載的資訊嗎？

　　正如我開頭所說的，因為中文書寫的特性，是否我們通常只是迅速汲取語句的資訊，而未曾在意每一個漢字圖像的意義？
　　而我們所堅持的正體字，是否將可能只是耽溺於古老過往的戀屍癖？

06/15

　　最近臺灣為了課綱微調吵地沸沸湯湯的……因為雖然找了很多資料，但都挺片面的，所以我也不想淌這灘混水支持任何一方，不過倒是覺得很多臺灣人的歷史觀念真的很「隨便」。

　　為什麼說「隨便」？因為臺灣人似乎很習慣「以今廢史」，用現在所發生的事去否定或曲解歷史上曾發生的事。

　　先跳脫一下，談談我可愛的大陸朋友；

　　前一陣子不曉得聊到什麼話題，總之到最後她慷慨激昂地說到：

　　「現在那些批評毛主席的人到底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毛主席，哪來的新中國！？如果沒有新中國，現在哪來的好日子過！？」

　　我當時是半開玩笑地回一句：

　　「要是沒毛主席，兩岸早就在蔣委員長手中統一了。」

　　歷史是不容假設的，曾經發生過的事無法當成沒發生過。

　　但對於這個「已經發生的存在」該如何詮釋，便是爭議的所在。

　　按照我那位可愛的大陸朋友邏輯，我當然也可以說：

　　「現在那些批評（空一格）蔣公的人到底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空一格）蔣公，哪來的三民主義模範省！？如果沒有三民主義模範省，哪來的臺灣錢淹腳目！？」

　　若講這話，全臺灣大概會有80%的人無法苟同，然後我會被其中的20%左右的人蓋布袋拖去廁所打。

　　但那同學講的，以及我上述的話也不全然錯，但為什麼聽起來就是讓人貽笑大方？

　　因為「以今廢史」──用現在所發生的事曲解了歷史上發生的事。

　　中國大陸現在是崛起了，但毛澤東主政時發生的「三年天災」（如果毛是天子的話，確實是「天」子引起的「災」害）死了四千三百萬人，比八年抗戰傷亡三千六百萬軍民還多，若加上文革老毛直接、間接殺死了快五千萬的中國人，這跟日後的改革開放有任何助益嗎？跟現在的「好日子」有個「毛關係」？

　　臺灣也確實有臺灣錢淹腳目的經濟飛黃時代，但跟蔣光頭實在扯不上；不可否認因為有蔣光頭死守臺澎金馬，沒給共匪解放，所以後來才有經濟起飛的因果相關，但那畢竟不是「直接相關」。

　　然而，歷史觀念「隨便」的人，只要抓著這一點就能唬弄他了。

　　「如果不是（空兩格）國父領導革命推翻帝制，（空一格）蔣公堅守民主的燈塔，如果不是（不用空格）經國先生的十大建設，臺灣這個塊自由寶島又怎麼會有今天發展的成就呢？──所以票投國民黨吧。」

　　倒過來也可以這樣運用：

　　「如果不是人魔蔣光頭在228殘殺臺灣人，如果不是小蔣搞特務整肅臺灣知識份子，國民黨政府怎麼可能在臺灣鳩佔鵲巢，現在又怎麼可能聯共賣臺！──所以國民黨不倒，臺灣不會好。」

　　兩造說法都有道理──因為兩方都太片面，只截取有道理的部分，但忽視邏輯上的錯誤。就好像「太陽從東邊出來；今天早餐吃饅頭；吃饅頭的日子太陽就會從東邊出來」這種含著正確又極端錯誤的謬論。

　　當然如果要對照雙方的爭議點，投射到所謂「史觀」上最根本一個點，就是：

　　1945年，中華民國政府到底是「光復」，還是「接收」、亦或「劫收」臺灣？

　　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因為在國民黨主政的現在，經濟大不如前，人民生活難過，所以主張是「劫收」的人就變多了。

　　但回到八年、十年前，民進黨主政的陳水扁時期，同樣因為經濟狀況差，失業率節節攀升，主張是「光復」的人就多。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臺灣人的歷史觀念非常隨便──簡直跟沒有「歷史觀念」是一樣的，只有「現在觀念」。

　　當然，「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做歷史研究的人都知道這句話。但這句話不代表歷史是可以因為當下的一喜一憂而曲解。

　　為什麼說這樣的歷史觀念隨便到跟沒有是一樣的，我做個比喻吧：

　　有對情侶的感情終於走到了盡頭，忿忿不平的一方烙下了狠話：

　　「反正我從來沒愛過你/妳！」

　　……不覺得這句話，很弔詭嗎？

　　如果未曾愛過，又怎麼可能在一起這麼久？

　　我們肯定曾經愛過，但現在發生的種種，已經讓我們無法再愛下去了，然後決定結束這一切，並汲取曾經愛過，跟曾經愛錯的經驗，找尋下一個更好的對象。

　　我敢肯定那種否認過去曾發生的一切，用「反正我從來沒愛過！」自我欺騙的，下一個大概也只會繼續被騙，因為她/他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愛情觀念，

　　只有逃避。

　　歷史詮釋亦然。

　　1945年，全臺歡天喜地、張燈結綵慶祝「光復」，見諸文字與影像記錄，確實，當時會有不同的聲音，但我們無從否認當時的臺灣人是曾經這麼冀望「回歸祖國」。然後，1947年，二二八傷透了臺灣人的心。1949年，另一批傷心的人來到這座島上。然後一直到今天，島上仍充滿悲情。

　　如果我們用現在的經濟衰退，國民黨執政不力，去否定1945年曾經冀望光復的心情，對1945年的臺灣人來說並不公平；如果用1980年代經濟奇蹟的發展，掩蓋二二八的殺戮，對1947年的臺灣人來說更不公平──

　　這就好像你/妳搭了時光機，回到跟情人剛開始熱戀的時候，對過去的自己說：傻子！別跟這個人耗！將來還是會分手的！

　　你/妳肯定會被過去的自己賞耳光。

　　我們不能用自欺、逃避的態度面對過去。

　　不能因為現在發生的種種，就把歷史上曾有過的存在否定、曲解。

　　但很可惜的是，因為政治、意識型態的對立，似乎多數臺灣人仍抱著這種「隨便」的歷史觀念渾噩度日。

　　就好像沒有自己的愛情觀，只一味覺得「反正我從未愛過以前那個爛人，現在這個人對我好就好」，耽溺於現況的安逸。

　　那麼不久的將來肯定還是會分手。

　　臺灣人仍將被國民黨跟民進黨兩種對立的意識型態把玩在手中。

　　唯有正視過去曾經發生的一切，冷靜理性的分析「為什麼當年，那時的人是這種心情，為什麼當時這種事情會發生」，歷史教育才有意義。

　　而不是在那邊吵「光復」「接收」、「日治」「日據」的用字問題。

　　不然臺灣人只有繼續當個哭哭啼啼的小情人的份，

　　永遠找不出自己未來的出路在哪裡。

　　2015/6/15 15:26‧趁學校停課來總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