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李前總統訪問日本時,一句:「(七十年前),臺灣與日本是同一個國家,既然是同一個國家,臺灣對日抗戰當然不是事實。」引發軒然大波。並且毫不意外地,立刻出現正反兩極的評價;有人認為史實上,二戰時期臺灣屬於日本,臺灣為日本而戰的論述並沒有錯;但有人認為李的說法抹煞了自乙未割臺以降,臺灣人抵抗日本殖民統治的心力路程。
兩種說法都沒有錯,但也不全然正確;因為這些論述都建立在一個基論上:「對『日』抗戰」。
日本投降七十年──當然同時也是二次大戰結束七十年。當東亞諸國(韓國、中國大陸、日本、臺灣)對二戰史的詮釋仍莫衷一是時,歐美各國對二戰史的觀點卻始終如一:「二次大戰是一場人類尊嚴的勝利」。
問向美國、英國、法國「二次大戰時的敵人是誰?」,他們不會說是「德國人」──而是「希特勒」、「納粹」、「法西斯主義」。
今日的德國同樣也紀念二次大戰的「勝利」──因為戰敗的不是「德國」,而是「扭曲人類良知的毒瘤」。
在歐美,作戰的對象從來不是德國、義大利;德國人與義大利人在英美法看來同樣是盟友,只是在法西斯政權下被迫交戰;然而在亞洲,敵人就是「日本」、「日本人」,特別是戰爭結束了七十年,在「中文」的語境中(姑且不分北京當局或臺灣),依然是「對日抗戰」。
歐美的二戰,是一場人性對抗非人性的戰爭,一場自由對抗奴役的戰爭,一場尊嚴與理性對抗集體瘋狂的戰爭。
東亞的二戰,則被簡化成只是「民族對抗民族的戰爭」──
這是所有問題的根源,所有錯誤詮釋的起點。
會造成這種結果當然有諸多原因──包括二戰結束後,德國被分區佔領、並由反抗納粹的政治家重建德國,然而日本卻在美軍的協調下讓發動戰爭的議員繼續主導內閣;戰後,西歐的戰勝國仍維持獨立狀態,東亞卻立刻陷於南北韓、國共、南北越的民族內戰──以及,當時的中國國民黨領導下的中華民國,本質上也是進行著一黨獨裁、個人崇拜、強調民族優勢的法西斯統治,相對於英美法等自由主義國家能高舉著對抗法西斯主義旗幟向德義作戰,中國只能憑藉單薄的民族主義號召全國「抗日」。
並且「中國」的法西斯主義,在臺灣至少延續到解嚴,在大陸則至今依舊是中共的獨裁統治、主席的個人崇拜。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國民黨或是共產黨,想以「對抗法西斯主義」為基調定義1936年至1945年的中日戰爭,力道都相當薄弱;反之,正因為法西斯主義本身具有強調民族優勢的性質,「對抗日本鬼子侵略」的號召,在大中華意識之下更容易宣揚,並取得上至學界下至工農的廣大支持。
於是,戰爭結束後,問題就發生了:歐美的敵人是「希特勒與納粹」,希特勒死了、納粹垮台了,戰爭就贏得了終極的勝利。
但東亞的敵人是「日本」──只要日本國不滅,大和民族不從地球上消失,「抗戰」的心態便永遠無法結束。
這種矛盾當然就一路延續到臺灣人的「認同問題」──如果臺灣人是「1895年以後與祖國分離的中國人」,那麼「對日抗戰」的民族主義號召就有其作用;但如果臺灣人是「1945年以後被中國接收的日本人」,自然就會出現「既然臺灣屬於日本,怎麼可能與對日作戰?憑什麼要臺灣人紀念對日抗戰?」的錯亂。
再加上殖民統治的性質,總是有一部分人受惠於殖民當局、一部分人飽嚐殖民政策的壓榨與欺凌之苦,使得臺灣內部本身的認同問題更加複雜。
然而,對於這段歷史,其實觀點可以很簡單:
當他們的民族自尊是建立在對另一個民族的趕盡殺絕、當他們的帝國榮光由在沙場上無數臣民的枯骨所襯托,當他們浮華的高腳杯中承載的是被迫「挺身」的婦女的鮮血,我們有什麼不紀念戰勝他們的理由?
二次大戰不是「認同」的問題,也不是「民族」的糾葛,就只是很單純的「人性」。
也許有人會以「當年臺灣人是搶著加入日本皇軍」、「慰安婦也有自願去做的」等等言論試圖合理化日本「不是那麼窮兇惡極」;然而這些行為背後的理由,不是更加令人髮指嗎?為什麼一個好端端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武器抹去另一個人的生命?為什麼一位女性,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會為了這些兵士敞開雙足,而不是為了自己真心愛著的人?為什麼在那種時空背景,一位負傷的日本兵會拉開手榴彈與前來救援的美國醫護兵同歸於盡?為什麼一個十六歲的日本少年可以只上幾小時的飛行課,就開著滿載炸藥的零戰衝向美軍航母?
我在日本,看到很多日本人繼續謳歌著那些七十年前的「愛國行為」──我只能肯定:法西斯統治下的集體瘋狂,顯然還沒有清醒。
然而在臺灣,當有人試著強調「二次大戰,臺灣與日本是共同作戰」時,那些人到底有沒有想過當時究竟「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壓搾臺灣蔗農、禁止使用漢語、不准臺灣設立議會、選舉議員,將臺灣人視為次等公民的日本皇國,真的值得臺灣人拋頭顱灑熱血嗎?
二次世界大戰,無論是臺灣人、中國人、韓國人還是日本人,敵人就只有一個──「泯滅人類本性的獨裁政權,扭曲人類良知的毒瘤」。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對『日』抗戰」──這是一場人類尊嚴的戰爭。
是一場人類找回什麼才是「人類」的戰爭。
長崎、廣島投下的兩顆原子彈,不僅僅是這場戰爭最後的煉獄,也是人類重新取回理性的曙光──回首戰事,城市遭飛機連夜轟炸、古蹟被大砲坦克夷平,一條二、三十歲的人命可以輕易被一顆子彈在毫秒之間奪去,一個十歲左右的女童會被數十個人輪姦之後再一刀穿心──
一切的一切,為的究竟是什麼?──資源?市場?個人崇拜?大日耳曼主義與大東亞共榮圈?
能夠結束這一切的瘋狂並得到至今長達七十年的和平,難道不值得紀念嗎?
然而紀念二次大戰對於人性光輝、普世價值式的勝利,又怎麼能夠扭曲成僅僅是對日抗戰、民族主義式的勝利?
臺灣對日抗戰當然不是事實──事實是,全世界的人類都進行了一次對抗「反人類」之極權政體的戰爭,無論是1945年以前的臺灣人,或是1949年以後的臺灣人都參與其中,並取得了勝利。
我們應該正視這個事實,如此,臺灣的二戰史觀才會真正與國際接軌、脫離現今東亞局勢的泥淖,並且或許能成為東亞史書寫的新篇章。
2015/8/23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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