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對於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往往會選擇遺忘或自我合理化。」
日本漫畫中常常看到這樣的台詞。特別是在魔法或科幻系的題材當中,主角在一般大眾面前施展了魔法或超能力之後,既不解釋、也不試圖消除大眾的記憶,而是不採取任何行動,靠著時間及人們的「御都合主義」(ごつごうしゅぎ),自己腦補、修正眼前所見的一切。
不曉得日本漫畫家是怎麼創造出這樣的台詞,或是他們是藉由怎樣的事件引發出這樣的靈感,然而,現實當中一般人對於超出自己接受範圍的事情,選擇正面迎擊、追究探討的情況少之又少,多數時候都是視而不見、自己腦補。
並且可惜的是,現實中超乎想像的事情並不是魔法或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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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老师就被吊死,挂在城楼上挂了好几个月,」他聳了聳肩:「所以我们那地方到现在还常说:『别被挂城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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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红卫兵就冲了进来,把我爷爷捆了出去,拿着木棍啊、铁杆啊直接打,临走前还放一把火,把我们家烧了。」他重重地把茶杯敲在桌上:「我爷爷是农民!跟着毛泽东一起造反的!然后呢?人死了,房子烧了。农民起义个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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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的画,当着奶奶的面『啪啪』就给撕了。然后宅子、田地、爷爷奶奶……」她踏著台階、爬上小丘,望著湛藍的天空半晌:「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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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本後,常常聽到一些大陸同學說著這樣的往事。當然也有少數一兩個堅持著「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愛國青年」,不過說起共產黨,似乎參雜著悲憤的情緒更多一些。
通常他們也會期望我分享一些「同病相憐」的故事,好證明海峽兩岸的「同胞」,在那段時間的日子都不好受……不過很遺憾的是,我個人、我的家庭並沒有這些故事,有的只有外祖母曾經跟蔣經國握手合照的逸事。
母親那邊是忠貞的國民黨家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以前每逢初二跟著母親回外祖父家,一進外祖父的房子,牆上就懸著兩面青天白日(沒有見紅)的旗幟。旗幟的旁邊掛著兩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中國劍,底下是一幅傳統的山水畫。「反攻大陸、還我河山」的氣魄一目了然。
然而外祖父甚至不是一名登錄在冊的士兵。他只是上學途中就被帶進軍隊,17歲時來到臺灣,之後由他自生自滅。靠著老鄉介紹,當了一名看門的警衛,然後認識了搭黃包車找不到零錢付、跑來跟他借錢的外祖母,如果不是跟出身望族的外祖母結婚,他甚至沒辦法領有榮民的退休俸。
然而他一輩子都認為是國民黨賞他飯吃。事實上也沒有錯。因為外祖母後來擔任地方上的里長,在那個年代,沒有國民黨的同意,怎麼可能擔任地方公職?所以,廣義地來說,我也是喝著國民黨的奶水長大。不過也只是一般小老百姓的水平,沒有特權、沒有特殊待遇,母親小時候也是得幫忙家裡做代工、寒暑假上工廠打零工。只是蔣經國全省走透透時,身為里長的外祖母趕緊湊去照了一張相而已──有蔣經國合照的臺灣家庭應該並不罕見。不過說給大陸同學聽時他們都瞠目結舌就是了。
至於父親那邊就更單純了,祖父因為沒有分到家產,自己湊了一點錢,當個普通的布販,做小本生意。祖母則是礦工的女兒,小時候家窮,十幾歲就嫁來祖父家幫忙做家事。兩人含辛茹苦拉拔四個小孩長大,甚至還買了兩套房子給自己的兩個兒子住(可惜都被這兩個兒子做生意賠掉了)。
比起外祖父母,祖父母離政治更為遙遠。我唯一聽過祖母講過跟政治有一點關係的話,大概只有「如果國民黨沒來,台灣人連白飯都沒得吃。」
確實,在那個年代,吃飽飯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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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就當作沒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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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都很愛看書。我直到高中之後才慢慢體認到,他們不是一般地愛看書,因為他們平常周末、休假,兩個人窩在客廳、放著音樂,可以看上一整天的書──這在一般家庭其實很罕見,但我習以為常,以為一般家庭的父母都是這樣,也以為一般家庭有個書房、放上幾千本書是很正常的事。(我個人的藏書就超過一千本,更遑論雙親累積二、三十年的藏書。)
與他們相比,我看的書真的很少。所以他們從小就一直要求我多看書。怎樣的書都行,小說、自然科學、歷史、散文集……不限類別,也不需要跟學習相關,就是多看書。
因此,國中時,父親斥喝我「那本書不能看」時,我受到的衝擊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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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
具體書名我忘了。內容我也不記得了。
「我高中同學有人辦讀書會,看了那樣的書……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父親如是說。
他的眼神不是恐懼,不是感慨,不是憤恨,也不是疑惑……
正確地說,我不曉得他的眼神裡帶著什麼樣的情緒。
因為他把目光別過去了。
沒看到。
看不到。
當作,從來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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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大陆上有在播一些文革的相关纪录片,我问我妈是不是那样,她叫我把电视关了。」他抿著嘴,用鼻息取代嘆息:「大概是,太痛了,不想再看到了。」
文革在大陸已經不是禁忌。畢竟習近平的父親也是文革中被批鬥過的。
某種程度上來說,大陸對文革的檢討,比臺灣對白色恐怖的反思更為透徹。
因為臺灣畢竟沒有出過當選總統的受難家屬。
而每當有人想觸碰白色恐怖、轉型正義的議題,都會陷入藍綠惡鬥、無盡的口水戰。
「白色恐怖的受難家屬那麼多,他們這一小搓人憑甚麼出來鬧?」
初聞這句話時我真的啞口無言。主要是,講這話的人不是別人,是我母親。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沒有必要好了傷疤還要故意揭開血痂喊痛。」
確實是這樣。
沒有必要好了傷疤,還故意再把傷口弄破一次。正常人都是這樣的反應。
連電視播放紀錄片都會急忙轉台。
別看了。
不要看了。
不要再提了。
不要再把那段痛苦的回憶從心底深處勾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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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還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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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傷,從來沒有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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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裹上一層又一層蒙布,看不到了,傷口卻不斷腐爛、化膿,深入骨髓,甚至印刻在基因裡傳遞給下一代。
「當年的那些人早都死了,難不成要把他們挖出來鞭屍嗎?」
為什麼不?
他們讓成千上萬的人含冤而死,甚至草草被扔在荒山野嶺、屍骨無存,憑甚麼自己能好端端地躺在檀木棺材裡永眠?
當然開棺戮屍是太野蠻,也不符合轉型正義的目的,至少要在他們的墓碑旁寫下他們生前犯下的罪過。
然而這項工作是非常困難的。
因為根本找不到,究竟是「誰」做的。
就像中國大陸在面對文革,「誰」吊死了我同學他媽媽的老師?「誰」燒了我同學爺爺的房?「誰」撕了唐伯虎的畫?
現在在探討白色恐怖,「幾個外省兵」、「國民黨的人」、「當時的教官」這些詞彙不停出現在敘事當中,卻無法明確地指名道姓。
沒有對象,沒有真相,沒辦法究責,就根本談不上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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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傷口已經被遮遮掩掩了將近五十年,再不處理,只會更加惡化,終將成為臺灣社會的瘤,使臺灣人分化對立的癌。期待政府做些甚麼……大概很困難,畢竟藍綠的心結就是癌細胞本身。只能企盼民間能夠蒐集更多的資料,並且運用各種手段呼籲大眾重視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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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提,本人非常膽小,絕對不碰恐怖遊戲……
所以希望膽大的有志之士能夠多多支持國產恐怖遊戲《返校》,現在也極積向大陸同學推銷中……
更多人記得,更多的目擊者,就不會被當成「無法理解的事情」而遺忘、視若無睹。
看著。
這是我們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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